半人高,数至四十六级,台面到了。台上已立了些人。他默数一番,加上他二人,正三十五之数。
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阳盟的弟子守在台口,再次核验令牌,核一人放一人,似在检票。
林北心中暗忖,检完票,便该“登机”了。大抵所有需传送之人,皆在此台上了。
距大阵启动不足半刻钟。
便在此时,一道白衣身影,自登云台外行了进来。
林北的瞳孔骤然一缩。
白衫人……“剑胚子”。姚师兄口中那个沧澜剑庭的张师叔。
他径直登台,穿过人群,行至阵法中站定。环顾一圈,目光扫过台上众人,最终落于林北与沈山川身上。
饱含深意地笑了笑。
林北的后颈,一层寒毛倒竖。沈山川的身子,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台下,李师叔的脸色亦变了。
他两步走至值守弟子面前:“名单予我瞧瞧。”
值守弟子一怔,将册子递过。李师叔唰唰翻了两页,目光钉在末尾一行。
“张锋易?”他压着嗓子,“传送名单上,原本无此名。他怎上去了?”
值守弟子凑近瞧了一眼:“张师兄啊,他昨夜来的,紧急申报。言说妖兽之事需回宗禀报,符合正阳盟特批的条件。”
李师叔深吸一口气,猛回首望向台上。台上东北角,立着一位玄衣老者。那是玄天宗驻北地的筑基执事,与他交情颇深。李师叔张口欲唤,想请那老者照拂林北、沈山川一二。
话至喉间,台子忽地震了一震。
只见正阳盟的弟子将最后一支阵旗插进中央槽口。脚下的纹路依次亮起,光自乌黑的沟壑中溢出,爬满整座石台。四根白玉柱上的云纹活了过来,如游龙般缠绕升腾。
灵光冲天而起。
大阵,启动了。
台下的声音尽被光幕隔在外头。林北瞧见李师叔张着嘴在呼喊什么,但一字也听不见。
灵光裹着台上众人,腾空而起。脚下的石台急速缩小,化作一点墨印。天地倒转,风声灌满耳廓,灵光似一条长河,拽着所有人往同一方向流去。
林北只觉身躯似被塞入一团棉絮,五感皆被糊住。天在底下,地在头顶,他辨不清上下。胃中一阵翻涌,心中默数数字,不敢教那口气散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光倏然散了。
脚下一实,他踩到了地面。
眼前仍是一座石台。一般的乌黑石料,一般的满台纹路,连纹路中那层暗沉的光都一般无二。
北地的风夹带着充沛的灵气迎面灌来,未有想象中的干冷,反倒带着一丝温和的润意。林北眯起眼,方呼出一口气,忽地顿住。
这感觉,便似前世久居城市之人,忽入深山吸进一口负氧离子超标的空气。
沈山川亦愣住了。他在南地打坐,整日功夫,丹田里攒下的灵气薄似一层霜。眼下只吸了数口,肺腑中便随之一暖,一缕极淡的灵气顺着经脉往丹田里钻。
北地的灵气,较南边那口枯井,足得非是一星半点。他这只枯井之蛙,头一回尝出活水的滋味。
想到此处,面上已是老泪纵横,心中默喊道:先祖啊,不肖子孙沈山川回来了。带着您的期盼回来了。
林北见沈山川喜极而泣的神情,低声道:
“沈师弟,如今我等尚有一个天大的难题。”他压低嗓音,“我建议,咱们且等等再出去。”
沈山川自然知晓他的意思,抹了一把老泪点了点头。二人倚着石栏,盘膝坐下,各自适应灵气灌体。
台中央,张锋易步下石阶,径直出了登云台,似乎此处并无他在意的人和事。
他越是这般,二人心中越没底。若他放几句狠话,说什么“你们等着”,什么“日后见一次打一次”,二人反倒不会这般忐忑。
这会咬人的狗从来都不会叫。
沈山川懊悔道:“早知如此,便将那赤髓参让与他了。如今连累了师兄。”
林北道:“莫说这些无用的话,且先等等看。”
二人皆不敢赌。一位筑基修士,夤夜申报,动用门派特批的名额,与拂了他面子的小辈同乘,况且此人出了名的张扬小气。种种要素加在一起。二人不得不慎重。
又坐了一个时辰。台上的人散了个干净,只剩正阳盟的值守弟子如木偶般杵在原地。林北站起身,行至台口,询问一名值守弟子。
“这位师兄,敢问,我等可在台上滞留多久?”
值守弟子抬头扫了他一眼:“登云台接引处一日一清。最迟今日酉时须得离台。”
林北道了谢,转身行回。
沈山川忙问道:“师兄,如何说?”
“今日酉时须离开。”林北道。
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未再言语。
北地的风呜呜刮过台面,日头逐渐沉下。酉时之后,他们便须走下这座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