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
随着张良辰诈降失败，庆阳城内出现了不小的混乱，但张良辰威势犹在，还是很快稳了下来。但第二次反突围依旧失败，城内的粮草辎重消耗一空，城破，只在这几日了。
帅营内。
徐达与马守安相对而坐。
这几日，只要不打仗，徐达就把他叫到营帐里，桌上摆着羊肉、酱肉、炖骨头，变着花样地让他吃。马守安稍有推辞，徐达便会板着脸说：“小弟，这是军令。”
马守安抓起一块羊排，啃了两口，终于忍不住开口：“徐大哥，你不用这样。过几天不就回去了吗？回去之后我姐还能不给我饭吃？”
徐达笑着摇了摇头，把一碟酱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就是因为过几天回去了，我才得赶紧喂。你回去之后，大嫂要是看你瘦了，还不得把我皮扒了？”
“不至于吧？”马守安挠了挠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骨头，“我觉得我姐挺好说话的。”
徐达往前探了探身子，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也就是因为她是你姐，你才觉得她好说话。早几年我们跟着陛下在外头打仗，后方几十万将士的家眷全在城里，粮草、军饷、各家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你姐一手操持？”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当年我打完仗回家，我家那口子跟我闹脾气，摔盆打碗的，闹得整条巷子都知道。第二天你姐来了，往院子里一站，笑着喊了声‘弟妹’，我家那口子当场就老实了，又是倒茶又是让座。你是没瞧见，那模样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啧，说漏嘴了，这话你别往外传。”
马守安听到这里，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徐达的原配张氏早年已过世，如今续弦的是谢氏，但谢氏一直不为马秀英所喜，不过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面子上还算过得去。
没办法，谁让她摊上谢再兴这么个爹呢……
马守安放下手里的骨头，擦了擦嘴，谨慎地开口：“徐大哥，你这样背着谢嫂子说她，不太合适吧？”
徐达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嗨，没事。这事在京城也不是什么秘密，你早晚会知道。谁家还没本难念的经？”
马守安没接话，低头继续啃骨头，意思很明确：你们家的事我不想掺和。
徐达也识趣，主动把话头转了回来：“说正事。这次我原本的打算，是想让你去争那先登之功的。”
马守安对古代军功制度恶补过一番，知道战中最重军功有四条：先登、斩将、破阵和夺旗。
这四样功劳最大，也最危险。爬城墙的说白了就是拿人命堆，头几批上去的十个里头能活下来两三个就算老天保佑。
历史上比较出名的先登之将有不少，比如于禁、樊哙，还有眼前的徐达。
当然，项羽是这四项全占了。
“后来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徐达自己先摇了摇头，“你小子命金贵，万一有个闪失，别说你姐不放过我，我自己也没脸回京城。好在你看破张良臣诈降，又造出那净水丸，这两桩功劳虽比不得先登，但胜在稳当，陛下那边也交代得过去。”
马守安老老实实道：“我那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况且徐大哥你本来就凭直觉觉得他是诈降，就算没有我多嘴，你也照样会防着。”
徐达没有接这个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若是现在我让你去夺那先登之功，小弟可愿一试？”
马守安有些诧异：“徐大哥刚才不是说——”
“说是说了，但还想问问你。”徐达叹了口气，“你可知道，这先登之功，军中多少人盯着？我压着不给，他们心里头多少都有点不痛快。”
马守安更不解了：“那就给他们不就行了？谁先爬上去算谁的。”
徐达笑了，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为难，也有几分无奈：“小弟，你刚回来，有些事还不清楚，军功不能乱分。军中派系山头多得很，光这庆阳城底下，常遇春是一路，邓愈是一路，冯胜又是一路，还有保儿，还有汤和……真掰开了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我们这些老弟兄私底下就一团和气？我告诉你，面和心不和的地方多着呢。就说先登这事，我原本打算让你去，你可知站出来反对最凶的是谁？”
马守安摇头。
“冯胜。”
马守安愣住了。这几日他与冯胜接触不少，觉得此人豪爽大方，对自己也颇为照顾，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妥。
那必然是这先登触及了他的核心利益……他皱了皱眉，问道：“冯大哥为何非要争这个先登之功？”
徐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微微沉了下去：“年少得志，自然好胜心强些。前几年是碍于他兄长冯国用的情面，可这几年下来，冯胜的军功越来越大了，不好压了啊。这几日在帐中议事，我说一句他顶一句，闹得邓愈都不愿意跟他坐一块了。”
马守安听着听着，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些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