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沈儿峪,川北乱冢。
这是属于徐达的战场。
元顺帝的死讯传来,元军士气早已跌到了谷底,营帐日夜不宁,逃卒一日多过一日。
徐达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率八万精骑,趁着夜色衔枚疾进,直扑元军大营。马蹄裹布,刀刃衔草,等元军哨兵发现时,明军已到了营门之外。
火光冲天,杀声如雷,几万人的大营顷刻间被撕得粉碎。
尸体横陈,旌旗委地,只有残存的几股元军拼死向北逃去。
大战之后,徐达踩着满地的碎盔断甲,用脚踢开一只翻倒的头盔,朗声大笑:“他娘的,打了这么久,总算把这块难啃的骨头给啃下来了。上回让常遇春那厮丢的脸,这回咱得替他找回来。我倒要看看,王保保这次拿什么跑。”
他身旁站着一人,体态壮硕,但面相儒雅,此人乃是徐达麾下左丞胡德济,也是胡大海的养子。
胡德济闻言也咧嘴笑起来:“元帅放心。前头就是黄河,如今正是春汛,水急浪高,莫说船只已经被我等尽数烧毁,就是有船也不见得他能过去!王保保这次是插翅难飞了!”
胡德济此言掷地有声,眉宇间满是志在必得。
徐达点点头,却又收了笑,语气转沉:“话别说太满,谁知道王保保还有没有后手。”
他翻身上马,一扯缰绳,“走,去送送这位老朋友。”
他与王保保交手多年。
深知这位劲敌的统帅坚韧、狡黠,对战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徐达敬重这样的对手。
也正因如此,他才必须亲手了结了他。
为了大明,也为了那些在沙漠和草原上倒下的明军兄弟。
他一夹马腹,正要往前,忽见一骑从远处飞驰而来。
到了近前,那人连马都来不及停稳,便滚下鞍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元帅!邓将军请您亲自去一趟!”
徐达认出来人是邓愈的亲兵,眉头一皱:“出什么事了?王保保呢?”
“回元帅……莫将…哎,还是请元帅亲往一看吧。”亲兵支支吾吾地,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达心头一沉,不再多问,拍马便走。胡德济也觉出不对,忙打马跟上。
几人沿着黄河岸边一路疾驰。岸边已聚了不少明军,不少人挽弓搭箭,朝着河中放箭。
箭矢如雨,却不知在射什么。
邓愈站在一处高坡上,一言不发地俯瞰着河面。
听见马蹄声,他回头看了徐达一眼,没有说话。
徐达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回事?王保保——”
话未说完,他顺着邓愈的目光望向河面。
此时的黄河正值春汛,河水汹涌澎湃,带着上游的泥沙奔流而下,浊浪滔天。
箭矢落在水面上,翻出几朵水花,转瞬便被吞没。
而在那翻涌的波涛之中,有一人竟抱着一根浮木随波逐流。
是王保保!
他抱着一根浮木,木头上还有几人,而王保保则是半截身子埋在水里。
浮木随着巨浪上下起伏,浊流卷着他,像卷着一片树叶,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
许是上天垂怜,又或是王保保水性过人,他竟努力控制着方向,任凭巨浪如何拍打,浮木始终没有倾覆,就这么挣扎着往对岸漂去。
浊浪、惊涛、残木。
寒风、劲矢、荒渡。
徐达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一旁的胡德济却是急了,忙催促道:“元帅,不能放他跑啊!王保保此人乃我军心腹大患,必须除掉!”
徐达没有回应,仍旧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个漂泊的身影。
而邓愈则是瞄了他一眼,随后侧身让道,冲胡德济做了个请的手势。
胡德济脸色阴晴不定。
他也没有办法。
于是这场原本大胜的战役以这种极其荒诞的方式结束了。
明军围在黄河岸边,三名大将站在高处,众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身影成功跑到了对岸。
“哎……天不助我。”
徐达长叹一声,随后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黄河对岸的身影,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这时,一旁的胡德济忽然脸色剧变,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猛地惊喊:“元帅!您看!”
徐达霍然回头。
只见那原本已经漂到对岸的王保保,竟重新跳进了黄河里。
浪涛翻涌,他竟逆着激流,朝明军这边的河岸游了回来。
这他娘的是人!
“哈哈哈!”
徐达不怒反笑,抬手指向河心,转头看向邓愈,“你看见没有?他回来了!这狗娘养的,他居然还敢回来!”
他笑声未落,脸色已沉如寒铁,“他回来做什么?”
一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