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端本堂。
这里是朱标日常理政之地,堂名取“端本正源”之意。
朱标端坐在藤椅之上,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翻动的声音沉闷,但却让人安心。
窗外日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
他看得专注,全然不知有人进来。
毛骧快步走到堂中,躬身复命:“太子殿下,蓝玉带到。”
蓝玉跟在后面,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上前几步,一撩袍角跪了下去,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臣蓝玉,见过太子殿下。”
平日里这些武将见朱标,是不必行跪礼的。
朱标性子温和,待下面人宽厚,常遇春、徐达他们进了东宫,朱标都是起身相迎的。
可今日不同。
蓝玉自己也知道,事情怕是有些大条了。
对于朱标,蓝玉还是很敬重的,不单单因为他是太子,更因为朱标的个人品德令蓝玉心服口服。
而且朱标不是马上要娶自己外甥女了吗,这一来二去大家都是自家人,不过是掀了一个百姓的摊子罢了,蓝玉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再出出血,忍一忍说几句好话就行了。
虽然这样一来自己丢了面子,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于是他干脆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等着朱标开口发落。
事情却并不如蓝玉所想的这般简单。
朱标没有抬头,只是伸出食指,朝外摆了摆。
毛骧会意,无声退到堂外。
蓝玉依旧叩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堂中安静得可怕,只有漏壶滴水的声响。
一刻钟过去,朱标翻完了最后一页,将古籍合上,轻轻搁到桌案边。
他这才站起身,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蓝玉,缓缓开口:“蓝玉,你可知错?”
蓝玉闷声道:“臣有罪。”
朱标点了点头:“何罪?”
蓝玉答道:“臣不该纵容义子在外胡作非为。请太子殿下放心,臣回去之后一定对他们严加管教。那位商户的一切损失,臣也照价赔偿。”
这下总行了吧………
他说完,等着朱标发话。
“呵……”
可等来的却是一声极轻的笑。
笑声让蓝玉心头一紧,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这笑里的意思,便听上方朱标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拿下。”
蓝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下一刻,两名侍卫从侧门闪出,一人一边将他胳膊拧到背后,将他按倒在地。
他的脸贴着冷硬的青砖,膝盖磕在金砖上,让他一阵吃痛。
这种近乎屈辱的姿势让他胸口的火腾地窜了上来。他挣扎了两下,反而被侍卫按得更死。
“殿下!臣已知罪了!”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甘,“您为何还要如此对臣?”
朱标转过身来,眼睛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只见蓝玉那张脸上写满了不服,但眼神中明显透着一股失落的神情。
朱标心中暗道,果真是一匹烈马。
“打。”
“啪啪啪!”
侍卫的板子雨点般落了下来。
蓝玉趴在地上,面色屈辱。
板子打得不算重,可那种被当众责打的屈辱感实在是不好受。
他也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总之自己的屁股没了感觉后,侍卫这才停了板子,退到一旁。
蓝玉喘着粗气,正要撑着胳膊爬起来,朱标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目光平静,可蓝玉却一时看不分明。
朱标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展开来,一张一张铺在蓝玉面前的地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手印鲜红,如同刚刚摁上去一般。
蓝玉低头看去,只看了一张,脸色就变了。
“杨大兵以你的名义圈占民田三百余亩。原主不肯卖,被他的手下打断了腿,告到县衙,知县不敢接状纸。”
“获鹿县胡汉,强占一处煤窑,窑工死了三个人,家属上告无门。这是死者家属画了押的证词。”
“定兴县赵六,看中一户人家的宅子,逼着人家搬走,那家老太太不肯,被他推了一把,摔在台阶上,三天后死了。官府验尸,写的却是‘意外跌伤’。”
每念一张,蓝玉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盯着地上那些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那些义子在外头打着他的旗号横行霸道,他是知道的。
可知道归知道,他从来没有认真管过。总觉得是小事,地方官看在他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这一张张状纸摆在面前,蓝玉心里生出一丝寒意。
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