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
南美大陆西岸,蓬塔港,第三难民安置点。
正午的太阳把水泥地烤得发白。
安置点外,一条长队从铁皮棚门口一直排出两百多米。
队伍里全是人,抱着孩子的、拄着木棍的、拖着编织袋的,一个个晒得满头是汗,却没一个人肯离开半步。
棚子里,一张长桌,两台笔记本,一台正对着门口的摄像头。
流程很简单:进门,报名字,出示身份凭证,登记员核对名单,盖章,发一张蓝色安置卡,外加七天口粮补助。
凭这张卡,能领床位、能打饭、能排队等下一批转移。
这张卡,就是他们从南极回来后,活下去的全部凭据。
队伍最末尾,站着一个男人。
四五十岁,中等身材,穿一身不合季节的工装服,背着帆布包,随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隔着几十米,他看清了桌上那台运转的摄像头,也看清了前排难民手里的身份凭证。
然后,他侧过身,不紧不慢的退出队伍,绕过铁皮棚子,顺着人流汇进了街道。
“喂——!”身后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那位先生!穿灰衣服的先生!不领补助吗?!”
男人脚步没停,抬起一只手,随意摆了摆。
背影在人流里晃了两晃,没了踪影。
“白给的还不要……”工作人员嘀咕了一句,没再理会。
……
蓬塔港老城区,贫民区边缘,一栋三层小楼。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嗓门大。拿钥匙开门时,斜着眼把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哪来的?”
“南边。”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听不出具体口音,“战乱,房子没了,过来讨生活。”
“南边来的啊……最近南边来的可多了。”老太太嘟囔着,把钥匙往他手里一塞,“月租二十美金,押一付三,看看吧!”
房间不大,十五平方,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和一个破衣柜。
“可以。”男人随手掏出一把零钱塞过去,“你数数。”
房东数了数钱,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句:“水电自己交。马桶堵了别找我,通一次五块钱。”
男人点点头,关上门。
门合拢的瞬间,他脸上那点略带谦卑的神色,像退潮一样褪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铁架床上,忽然笑了一下。
几千年了,他在苍曜帝国的宫殿里住过,整颗星球都曾是他行宫的后花园,他的星舰舷窗外,是燃烧的星云。
现在,他坐在一间月租二十美金的破屋里。
数千年来,他第一次当上了蝼蚁。而且,是蝼蚁中的蝼蚁。
“既来之则安之,就当体验一下食物的生活方式。”他低声自嘲了一句。
接下来的日子,瓦尔德迅速融入了角色。
第三天,老太太屋顶漏雨,他搬梯子上去,半天修好,没要钱。
第五天,街口杂货店老板往仓库搬货,他一个人扛了别人四个人的量,扛完拍拍手就走,还是没要钱。
第七天,隔壁楼单亲妈妈搬家,冰箱死活搬不动,他路过,单手把冰箱从三楼拎了下去。
这个话不多,手脚勤快的男人,就这样在贫民区的角落里扎下了根。
他白天帮街坊干点零活,下午就搬一把破椅子,坐在楼门口晒太阳。
这样平静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一个半月。
那天下午,他照旧搬着椅子坐在楼门口。
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半眯着眼,意识沉在神魂深处,看着本源力量缓缓恢复。
忽然……
瓦尔德浑身猛地一僵。
“噗——!”
一口鲜血喷在门前的地上。
“怎么回事?!”
他猛地捂住脑袋,整个人蜷缩下去。
识海深处像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搅了一圈,神魂剧烈翻涌,几近溃散。
他与那台战甲之间,维系了几千年的那缕联系……断了!
“不可能……”瓦尔德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这个蛮荒星球,怎么会有人懂得抹除烙印的方法!”
“难道是瓦格里的人发现我了……”念头刚起,他又自己摇头,“不可能。如果是他的人,这颗蛮荒星早就不存在了。”
那还能是谁?
这颗星球上的土著?一群平均寿命不到七十岁的碳基生物?
瓦尔德蜷在椅子上,足足调息了半个多小时,翻涌的神魂才勉强平复。
可烙印被抹的那一下,等于在他本就重伤的神魂上又撕了一道口子。
原本只剩四十天的虚弱期,现在……
他内视片刻,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