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交代三个年轻人先回办公室整理下午初审的材料,自己则带着赵国梁、罗铁军和后勤负责人快步回到了厂部二楼。
办公桌上的茶杯和杂物被一把推开。
“老赵,把厂区地形图和旧住房登记册拿出来。”
赵国梁虽不知道陈砺要下多大的决心,还是依言从铁皮文件柜最底层抽出了一张大比例尺的旧晒蓝图,哗啦一声在桌上摊平。
图纸边缘有些发黄卷曲,记录着764厂当年的老底子,以及周边划归红岭的几处荒滩坡地。
老赵拿压纸木条压住四角,试探着问道:
“陈砺,你刚才在宿舍说的大盘子……是不是打算跟市里报个计划,在老单身楼旁边,再起一栋三层的小单身楼?
我看挤一挤,弄个三四十间房,也就差不多够下半年折腾了。”
罗铁军也凑上前来,挠了挠胡茬:
“盖一栋单身楼可不便宜,红砖、水泥、预制板全要指标,少说也得花个十来万块钱。
咱们虽然外贸形势大好,可账上的钱还得留着买钢板铝锭……”
陈砺看着两位老搭档小心翼翼的模样,摇了摇头。
他抽出一支红蓝铅笔,没有在老宿舍旁边画圈,而是径直指向了厂区东侧、靠近后山公路的那片平坦开阔地。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一栋单身楼?不够,远远不够。”
陈砺抬起头,目光平和而有力地看着赵国梁:
“老赵,老罗,既然上级主管机关会同组织人事部门正式批复红岭按副厅级企业规格管理,既然广交会上几千万美元的采购都拿下来了,咱们的基建,就得一步到位走在前面!”
铅笔在蓝图上划出了第一道粗红线:
“首先是新建单身职工宿舍,首期直接起两栋!
四层砖混结构,南北通透!设计床位按三到四百个标准排!
每间屋子统一配齐铁皮衣柜、平整写字桌、日光灯,楼道设集中盥洗室和水冲式厕所。
这不仅是给工专、技校这批学生住的,也是给后续分流进来的青年单身熟工、三班倒轮休工人住的!
要让工人下班回来,能痛痛快快洗脸,亮亮堂堂看书,躺下就能踏实睡大觉!”
“两栋?!三四百个床位?!”
罗铁军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算了算:
“我的天……这轮班倒的工人可就全能住踏实了!”
赵国梁握着老花镜的手指顿在半空,刚想开口问“现在哪用得了这么多”,陈砺摆了摆手:
“老赵,别按眼前这几百份表算。后续高压锅基地扩产、新产品定型,哪样不需要持续进人?
盖房周期长,等缺人时再挖地基,黄花菜都凉了!”
说完,陈砺的铅笔已经移到了第二处平地上,重重画了一个大方框。
“这里修家属楼。
首期四栋,合计约一百二十套!”
陈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透着千钧的重量:
“按套内面积约五十平方米设计,两室一厅,必须带独立的厨房和独立的卫生间!彻底告别走廊支蜂窝煤炉子、大冬天排队上旱厕的日子!”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后勤干部张了张嘴,握着的铅笔悬在记录本上方。
赵国梁整个人僵在桌沿边,握着老花镜的手指猛地停住,眼睛死死盯着陈砺画出的那个方框,反复确认道:
“四栋?!”
“四栋……还带独立的厨房和厕所?!”
赵国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涩:
“陈砺……你……你没宽慰老头子吧?!
咱们厂建厂这么多年,多少工人一家老小挤在十几平米的旧平房里,做饭在走廊里熏得眼泪直流,起夜要披着棉袄顶着风雪跑公共厕所!
你这一张嘴……就是四栋?!”
罗铁军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开始盘算:
“四栋……老天爷,这得安顿多少老技术员和老师傅!车间里那些顶梁柱,好些家里都是三代同堂挤一间屋!”
赵国梁胸口起伏着,他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到那个铁皮文件柜前,哗啦一把拉开底层的铁抽屉。
他从里头抱出了一本厚厚的、用旧牛皮纸包着皮的硬壳册子。
册子边缘早就磨得起毛泛黄,封面上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职工住房困难情况登记与调房申请底册》。
赵国梁把册子轻轻放在桌上,翻开其中泛黄的一页。
里头密密麻麻全是用钢笔、铅笔甚至圆珠笔写下的名字和修改痕迹。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夹着薄薄的申请信,有些纸页的折痕处已经磨破了。
“陈砺,你看……你看看这个。”
老厂长指着上面的一页,手指微微发紧,声音透着长年积压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