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岑一觉到天亮,是最近这段日子里睡得最香的一夜。
她精神恢复到了最佳,出房门时看到谢凌与苏父面对面坐着,二人面前摆着一盘棋。
难道她爹真的好了?
她走过去站在一旁看,才看出是谢凌自己在和自己下棋。
但他每下一步棋都要问一问苏父的意见,如果对方眉头皱起来,他就换个位置下。
苏南岑神情专注地盯着苏父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看起来像是没什么变化,可哪怕只是眼神的一点波动,苏南岑也极为欣喜。
“爹,我有话想和你说。”
苏父没有应声。
谢凌也没有停下下棋,但他朝苏南岑使了个眼色。
苏南岑安静地看完这盘棋,最后是苏父那边的棋局胜了。
但苏南岑却看到苏父的眉头微微一蹙,有些不满意的样子。
谢凌在苏南岑耳边说:“岳父大人的病情确实有好转,他有在思考,只是反应给的比较慢。”
“那他能听懂我说的话了?”
“他一直都能听到,只是他从前不把那些话入心,但你的话他肯定会听进去的。”
谢凌避开,让他们父女俩说话。
苏南岑在他位置坐下,将棋子一一收拾好。
她声音轻柔地说了自己从刘赞那查来的事情,像是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可她清楚地看到父亲的表情变了。
他迅速抓住苏南岑的手,双眼通红,十指颤抖,嘴唇上下颤抖。
他明明想说话,可是太久没说话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爹……您听到我的话了?”
苏南岑走到他面前跪下,将脑袋轻轻靠在他膝盖上。
“爹,我是南岑啊。”
一只手缓缓落在她发顶上,苏南岑没听到说话,但听到了一声极浅的叹息声。
苏南岑抬头,双眼含泪,情绪激动。
但她以为的好转只是暂时的,苏父收回了手,扭过头去,没再搭理苏南岑。
苏南岑拉住她爹的袖子,“爹,您想去看看刘赞的尸体吗?”
苏延亭的身体明显僵硬住了。
他目光直勾勾地看过来,眼里第一次有了强烈的情绪。
他想去。
苏南岑清晰地感受到。
苏南岑拉着父亲去屋里换了一件外衫,戴上帽子,收拾好了才带着他出门。
从脚踏出院子的那一刻,苏南岑的心就开始提起来了。
她不知道父亲到底能否适应外面的热闹。
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苏延亭上马车,又挑了四名护卫随行,万一父亲半路犯病,得有人帮忙背回来。
苏父将头低下来,上了马车后也只是安静地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当家,我们去哪儿?”
“去城门口。”
马车驶出武城街,穿过热闹的街市,很快就到了城门口。
苏南岑一路上都在给苏父介绍外头的风景。
哪里卖的米糕最好吃,哪家的笔墨最好,哪个码头的船夫最实在。
说的都是一些常见的小事,可苏南岑如数家珍,像是在这座城里住了一辈子。
苏父安静地听着,没有给出回应。
但苏南岑能看出来,他听得很认真,甚至偶尔还会有些情绪变化。
马车停了下来。
苏南岑先下车,抬头看到了挂在城楼上的尸体。
刘赞还穿着官服,死后也没有人为他殓尸,尸体在这样的天气下最多只能挂三天,否则就该臭气熏天了。
进出城的百姓有的躲得远远的,头都不敢抬。
有的三五聚在一起,指着那尸体念叨几句。
甚至有胆子大的闲汉冲着上面的尸体丢臭鸡蛋烂菜叶,丢中了便得意得哈哈大笑,没丢中便灰溜溜地走开。
苏南岑将父亲扶下马车,轻声说:“阿爹,刘赞的尸体就挂在那里,您要是害怕我们就回去。”
她有些后悔了。
不该带父亲来这里的,那画面太难看,万一刺激到父亲就适得其反了。
可她很想让父亲看看,害了他的仇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苏父笔直地往前走,然后站在城楼下方,抬头盯着刘赞的尸身。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得目不转睛。
这一站就站了一个时辰,来往的百姓一开始还会跟着看一眼,后来发现他纯粹就是发呆,也都散开了。
苏南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的情绪很少,有时候靠猜,有时候要靠自己一点一点观察所得。
但现在,她看不到父亲的脸,也看不到他的眼睛,便看不出他是何情绪。
直到日头太盛,再站下去恐怕要中暑,苏南岑才过去准备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