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典从听泉阁离开时人都恍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墨迹还留在指尖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完完全全地把漕帮的势力透露给了谢凌。
他这算不算主动把头伸出去给衙门砍?
宋典摇头苦笑,这件事一定要瞒住手底下那群吸血虫才行,否则他屁股下的位置不保。
夜风一吹,宋典后背发凉,才惊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汗透了。
和镇北侯这等人物讨价还价,还真是在刀尖上跳舞,太可怕了。
守在巷口的心腹看到他出来,急忙迎上来。
那人紧张兮兮地看着四周,压低声音问:"帮主,谈得如何?"
"回码头再说。" 宋典跨上马车,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今夜的这场交谈。
有些话在当场反应不过来,事后回想才知道对方话中深意。
漕运是一定要整顿的,皇上派镇北侯来当这个漕运总督就是为了这个。
镇北侯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否则皇帝不可能继续重用他。
如果镇北侯激进一些,完全可以用雷霆手腕抹除漕帮的存在,然后建立新的帮派。
他还可以挑选一个更听话更好用的傀儡取代他,当新的漕帮帮主。
但是他都没有这样做,而是与自己合作,让他继续掌管漕帮。
这份不知道算不算恩情的宽容让宋典不得不配合他。
"传我的话,从淮安到扬州这段运河的所有分舵,交出三成帮众给当地衙门,连同他们犯罪的证据一同送上,就当是孝敬了。”
孙杨愣住了,“帮主,这……这也太多了吧?三成人手,那可是好几百号人,下面的人恐怕会有意见的。”
宋典揉着眉心说:“再放出风声,说朝廷要整顿运河,风声紧得很,让底下所有人都缩起尾巴做人,谁要是在这个关头犯事,谁都救不了他。"
“帮主,这样做容易让帮众离心,原本其他几个帮派就在与我们争夺地盘,会不会太窝囊了?”
宋典白了他一眼,“我如今恨不得他们早点壮大起来,好让官府别一直盯着漕帮,这种时候,谁跳得最欢,死得最快。”
“不过……”宋典嘴角一扬,笑着说:“这是个铲除异己的大好机会,把那些平日里不服我的人全都送走!”
孙杨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宋典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不亏,明面上是被打压了,实际上他能掌控的人和事只会越来越多。
苏南岑回家时,谢凌还在书房坐着,烛火通明。
她喝得有些多,意识虽然清醒,但身体有些飘了。
她靠在书房的门口,看着谢凌低头认真写写画画。
谢凌将运河的图纸平铺在案上,目光从南到北,一寸寸扫过去。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头对上苏南岑那温柔缱绻的眼神,指尖一顿。
他放下笔起身走过去,将人圈在怀中,低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酒气。
“喝了不少。”
“还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苏南岑埋在他胸口蹭了蹭,脸颊微红,闭上眼问:“和宋典谈得如何?”
“还行,他很惜命,也很有野心,他想要的更多,只能配合我。”
谢凌将她带到书桌旁,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两人一起看图纸。
苏南岑指着被朱笔圈出来的地方问:“这个地方有问题?”
“不知道,宋典落笔在这里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写这个数字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
苏南岑靠在他身上说:“这个地方我记得,这里离盐场不远,我们接盐的船都会在这个码头停靠,休息一晚。
这个位置确实有个漕帮的分舵,但人数应该不多,来往的船只也大部分都是运盐的。
你也知道,盐运使司有钱有权,漕帮不太敢得罪,过往的盐船很少会出事。”
“那你觉得这个地方会有什么问题?看宋典的模样,可不像是没事的。”
“我倒是听说过一件事,这边离海也近,有人看到过漕帮的人在海边码头与人交接货物。
但你知道的,漕帮的帮众很杂,他们也许只是顶着一个漕帮的身份,实际上做的是别的。”
“查一查就知道了。”
苏南岑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去睡了。”
谢凌压着她不让她动弹,“别急,再看一会儿。”
他手指移了移,指着一处说:“你看这里,高邮的这个码头居然是漕帮的一个很重要的据点,人手足足上千。”
“这事情我略有耳闻,高邮那边官府管得松,或者说,漕帮在那边最混得开,县令都得听漕帮的。”
“那就从这个分舵入手了。”谢凌写了一封信,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后一道人影落了下来。
“这两处分舵,去查,越详细越好。”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