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极动到极静,“五陵豪杰”曾经的煊赫权势、盖世功业,与最终“无花无酒锄作田”的凄凉寂寥、归于平淡,形成终极的、令人心悸的对比。
所有的富贵荣华、权势争斗,在无情的时间长河和永恒的自然轮回面前,终将化为尘土,不值一提。
不如眼前一壶酒、一树花、一方闲田来得真实自在。
最后那个“田”字,笔力深沉内敛,稳稳收住,墨色氤氲,为整首狂放不羁、笑骂由心的诗篇,画上了一个充满田园禅意、引人无限深思的句号。
笔停,离纸。
林夜轻轻将兼毫笔搁回青玉笔山,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写完了一份购物清单。
而整个办公室,不,是连同外面拥挤的走廊,甚至整层楼,都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真空。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泥雕木塑般僵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如同被最强力的胶水粘住,死死地、贪婪地、不敢置信地凝固在那幅长达数尺、墨香仿佛要透纸而出的宣纸上,
凝固在那一个个仿佛拥有了独立生命、在纸上或翩翩起舞、或仰天长啸、或冷眼旁观、或醉卧花间的字迹上。
这字体……天哪!
这到底是什么字体?!
它似乎融汇了百家精髓,却又超脱其上,自成一体!
那种潇洒如云卷云舒中的严谨法度,狂放似惊涛拍岸里的筋骨暗藏,圆润若珠走玉盘间的锋芒偶露……
这简直是书法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新物种”!
是开宗立派、自成一格的宗师气象!
而这诗……这诗……
每一句,都像一记裹挟着千钧之力的重锤,狠狠砸在围观者的心防上;又像一泓自九天垂落的清冽甘泉,荡涤着灵魂深处的尘埃。
从构建桃源仙境的闲适隐逸,到表明“不愿鞠躬”的孤傲不群,再到“富贵贫贱”的哲理思辨,直至“别人笑我太疯癫”的狂放宣言,最后归于“无花无酒锄作田”的终极叩问……
起承转合,行云流水,意境层层递进,情怀愈发旷达,语言精妙绝伦,立意高远深邃!
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好诗”范畴,这是一首足以光耀千古、注定要在文学史殿堂占据最醒目位置的巅峰神作!
许多人保持着滑稽的姿势,伸长的脖子、瞪圆的眼睛、半张的嘴,却感觉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有人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刺痛,却浑然不觉。
有人眼眶迅速泛红,鼻尖酸涩,仿佛被诗中那穿越时空的孤独、通透与悲悯狠狠击中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有人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战栗,那是艺术感知被提升到极致、灵魂共鸣达到顶峰时的生理反应。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心跳的时间,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角落里,那位九十高龄的钟老,拄着龙头拐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挣脱了搀扶他的学生,颤巍巍地向前挪了一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幅字,干瘪的嘴唇哆嗦着,用一种苍老却异常清晰、带着哽咽和无限感慨的声音,一字一句,颤抖地吟诵出来: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绝对静湖的石子,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和情感去咀嚼、去体味。
当他念到“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冲破暮年的激越与无限共鸣,老泪纵横!
而念到最后“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时,声音又低沉下去,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尽沧桑与了悟的叹息。
整首诗,在这位世纪老人的口中,被赋予了穿越时光的重量。
“啪嗒。”
一位年轻讲师手中的保温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了几圈。
这声音,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轰隆隆!!!”
压抑到极致的静默被彻底打破!
办公室内外,所有目睹、耳闻了这“神迹”诞生的人们,积攒的情绪如同溃堤的洪水,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