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动了。
他捏起分水笔，细瘦的笔杆衬得指尖稳如磐石，饱满的笔尖在青花料碟边沿轻刮，沥去多余钴水，随即探进最淡的料碟。
笔尖触料，钴水顺着毫毛往上渗，吸得七分满时，他抬笔悬在瓶底上方，静立一秒。
落笔。
竟从梅根画起。
台下先是一瞬死寂，紧接着憋不住的气音嗤笑接连炸开，有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私语像蚊子群似的蔓延开来。
“反了吧？哪有画梅先画根的？”
“正常都是从花头或枝干起笔，这哥们怕不是紧张到记混顺序了？”
“前面废俩瓶子，现在连画画顺序都搞反，天青窑这是挖了个多业余选手凑数？”
周大师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弧度，不是嘲讽，是看外行人闹笑话的无奈。
苏大师直接摇了摇头，移开目光，愣是不忍心再看这糟心的场面。
孟老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台上的动静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林夜充耳不闻。
笔尖落定瓶底，淡青色料水在素胎上轻缓洇开，像春雨落在干裂的河床，温柔却有力量。
根须从笔尖下缓缓“生”出，细如发丝，一根、两根、四根、八根，层层叠叠贴着瓶底弧度往下扎，末梢淡到几乎融进胎骨，余劲收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拖沓。
他换了支粗笔，饱满的笔腹蘸了次淡料水，梅干从根须处一笔拔起，直抵瓶身中段。
笔锋行至半路，陡然一顿，干身上竟留了道浅浅的疤纹，不是失误，是刻意为之。
那道疤像被风雪摧过的伤口，裂了又愈，歪扭的纹路让冰冷的素胎瞬间活了，不是塑料般光滑的假完美，是经了岁月风霜的真沧桑。
台下的嗤笑渐渐弱了，有人皱起眉，抿着嘴不再说话，目光不自觉地黏在台上的素瓶上。
林夜再换笔，这次是细如银针的勾线笔，蘸了中浓度料水。
勾梅枝时，他的笔速陡然加快，快得像被疾风拂动的枝条，双勾线条细如游丝，绕着瓶肚弧度往上攀，缠上瓶颈又从另一侧垂落，线距疏密极致，疏处可走马，密处不透风。
枝干与瓶身缠缠相融，你托着我，我绕着你，仿佛这梅枝本就该从这瓷瓶里长出来，无一处违和，无一笔多余。
台下彻底没了笑声。
周大师嘴角的弧度瞬间收平，苏大师移开的目光猛地扯回来，死死锁在台上，孟老端着茶杯的手顿住，杯沿悬在唇边，迟迟没有落下。
台前的四个女人，早看得目瞪口呆。
青青的嘴张成了小O型，忘了合拢；
沈一渔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似的，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温静晚攥着围巾的手指泛白，指节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忘了放轻；
舒雅站在原地，身子僵着，她懂瓷，更懂这笔下的分量，方才那歪扭的线条哪里是手抖，分明是试探，是摸透这瓷瓶的脾气！
如今一动手，哪里还是什么新手，分明是藏了锋芒的高手！
一股滚烫的情绪堵在她嗓子眼，酸麻又激动！
最绝的，当属这分水！！！
时间只剩最后几分钟，林夜放下勾线笔，拿起那支最大的分水笔，笔头饱满得像颗圆润的水蜜桃。
他没有按传统手法层层分水、反复渲染，而是用了方才临场悟出来的法子——
一笔分水！
四种料水，依次蘸于笔锋、笔腹、笔根，最淡的凝在笔尖，次淡的铺在笔腹，中浓的沉在笔根，最浓的藏于笔心。
他抬笔悬在梅瓣上方，手腕微沉，落笔。
笔尖轻触瓣边，手腕顺势旋动，笔锋从瓣边扫至瓣心。
淡青料水从笔尖流泻，薄如蝉翼，像晨光穿透冰面覆在瓣边；
笔腹随即压下，次淡的翠青铺满心瓣，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
笔根最后落定，浓墨般的钴料凝在蕊心，像深潭底的幽色。
一片梅瓣，一笔成型！！
从边到心，从淡到浓，从薄到厚，三色过渡浑然天成，连一丝分界线都看不见，仿佛这花瓣本就该长着这般渐变色。
台下的孟老，端着茶杯的手竟开始发抖，不是年老的颤栗，是极致激动的震颤。
他猛地放下茶杯，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擦，重新戴上后，身子往前探着，恨不得直接扑到台上，把脸贴在瓷瓶上细看。
钱教授早没了方才骂骂咧咧的模样，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手指僵在桌面，连习惯性的敲桌动作都忘了，方才那句“胡闹”，此刻倒成了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火辣辣的。
林夜没有停笔。
他蘸了最淡的料水，笔尖悬在梅枝间隙，轻扫落笔。
一抹青霭从笔尖下缓缓浮起，淡得像烟，薄得像纱，恰如江南春日的晨雾，缠在枝干间，绕在花瓣旁，不是画上去的，是这瓷瓶自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