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工友们喝酒的时候,常说这句话,用玩笑的语气,藏起不想被人看见的脆弱。
林夜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吉他的声音不响,但每一根弦的震颤都清晰可闻。
时间一天一天一天的走
汗一滴一滴一滴的流
有一天 咱都老 带某子逗阵
浪子回头
张海平的眼镜片起了一层薄雾,一天一天又一天,他刚来天城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七年恋爱结束的时候也还是小伙子。
现在三十好几了,青春是啥时候没的?
不知道。
像沙子从指缝里漏走的,一粒一粒的,等他发现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
林夜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力道:
亲爱的 可爱的 英俊的 朋友
垃圾的 没品的 没路用的 朋友
紫吻愣了一下,她没听过错的话,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些词来称呼朋友。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从这几句歌词里听出的不是骂人,是只有在真兄弟面前才敢说的真心话。
伫坎坷的路骑我两光摩托车
横竖我的人生甘哪狗屎
我没钱没某没子甘哪一条命
朋友啊 逗阵来搏
大振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最穷的时候,兜里只剩几十块钱,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几个同样穷得叮当响的兄弟,现在日子好了,那些人反而联系不上了。
林夜的声音越来越高,一种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沙哑、带着不甘的嘶吼。
烟一支一支一支的点
酒一杯一杯一杯的干
请你要体谅我
我酒量不好卖给我冲康
大振的眼泪掉了下来了,一颗一颗的、豆大的、从眼角滚出来的泪珠。
没有任何预兆,前面几句还绷得住,唱到“酒量不好卖给我冲康”的时候,忽然就崩了。
他想起了什么?不知道。
也许是想起年轻时那个说要跟他走一辈子的女人,也许是想起那些年一起喝酒、后来各奔东西的兄弟。
也许是想起自己从闽南到天城、从一无所有到勉强站稳脚跟的这几十年。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眼泪不听话,抹了又流,擦了又掉。
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让它流,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口。
林夜还在唱,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唱歌了,更像是在喊。
时间一天一天一天的走
汗一滴一滴一滴的流
有一天 咱都老 带某子逗阵
浪子回头
张海平的眼泪也掉了,他是语文老师,比大振更克制,更会在人前维持体面,但此刻,他的体面没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指
他想起谈了七年的女朋友,从大学到毕业,从天城到异地,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
分手那天他很平静,连一句挽留都没说,他以为自己想通了,放下了。
但此刻,听到“浪子回头”这四个字,他忽然明白,他没有放下,他只是把那根刺埋得更深了,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
紫吻看着这两个平时一个比一个硬气的男人,此刻一个比一个哭得惨。
爸爸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茶几上,砸在她的心上。
她从来没见过爸爸哭成这样,在她的记忆里,爸爸是那个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笑着说“没事没事”的人。
妈妈走的时候他没哭,一个人带她最苦的那几年他没哭,她考上好高中的时候他也没哭。
但此刻,他哭了,因为一首歌。
她看着林夜,这个新来的邻居哥哥,皮肤黑黑的,戴着棒球帽,穿得普普通通,像个干体力活的。
但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他唱出来的那些歌,怎么就能把人弄成这样?
第二遍副歌响起的时候,大振和张海平已经完全不顾形象了。
伫坎坷的路骑我两光摩托车
横竖我的人生甘哪狗屎
大振对着这句歌词狠狠地点头,像是在说“是,我的人生就是狗屎”。
但他点头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扬的那种笑,不是开心,是“我把狗屎日子扛过来了”的自嘲和骄傲混在一起的东西。
我没钱没某没子甘哪一条命
朋友啊 逗阵来搏
……
张海平听到“朋友啊逗阵来搏”的时候,忽然举起酒杯,对着空气碰了一下,他的对面没有人,但那一刻,他像是看到了什么。
……
有一天 咱都老
带某子逗阵
带某子逗阵
带某子逗阵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吉他弦还在微微颤动,像一个人哭完之后还在轻轻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