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了笔,不是画画,是写字。
行草!笔势连绵,开合有度,洒脱豪迈,每一个字都像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有重量,有棱角,有风。
一首诗,落在画面右上角,留白处,竖排落下。
不压主峰,不遮云海,刚好在云和山的交界处,留出了透气的空间。
《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在地球上,这是杜甫二十四岁那年写的。
那一年,他落第了,离开长安,往山东去,路过泰山,他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山势连绵,青峰无尽,一直铺到天边。
造化在这里倾注了所有的神秀,阴阳在这里一刀切开晨昏,层云在山腰翻涌,归鸟投入深谷。
他还没有登山,但已经看到了山顶。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不是看见了,是决定了,这个“会当”,是“总有一天”。
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还没有登顶,他登的是心。
他后来没有去泰山,但这首诗替他去过了,替每一个读到它的人去过了。
一千三百年后,每一个国人在课本里读到这首诗的时候,都跟着杜甫站到了泰山的山顶上。
此刻在这里,它是第一次出现。
一千三百年,从纸上走来,走进一幅画里,走进每个人的心里。
弹幕最先反应过来:
【兄弟,要国宝吗?新鲜的。】
【我跪了,兄弟们,你们呢?】
【呵呵,我早就跪了,从《琵琶行》开始就没站起来过。】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刚才问有什么目标,他回答了,不是用嘴,是用山。】
现场有人骂了一声,“草。”
声音不大,但很实,不是骂人,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骂。
这一声像导火索,人群活了!
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有人掏出手机在拍,拍画,拍画前面的林夜。
有人开始打电话,语气里的急切压不住,“你在哪?你看到那幅画了吗?你看到了?那你还不来!”
天城本地的几个收藏家已经坐不住了,在群里疯狂发消息,问谁能联系上林夜,出价多少都行。
国外华侨的群里更热闹,有人直接甩了一句“这幅画我要了,你们别跟我抢”,下面跟了一排“你做梦”。
一个华侨站在人群里,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普通的打扮,看不出来路。
他看了很久,没有打电话,没有问价格,没有往前挤,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年轻的时候出了国,在外面待了大半辈子,他有钱,不缺钱,但他缺一样东西——家乡。
他不知道怎么把家乡买回来,今天他知道了,不用买回来,看一眼就够了。
沈知行站在隔离线外面,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陈部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也看着那幅画。
“沈馆长,你觉得呢?”
沈知行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几秒,才开口,“不能流到私人手里,它是国宝。”
陈部长点了下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央音和央美联合打来电话,说要派人过来看看这幅画,陈部长的秘书接的电话,说“你们先别来,人已经够多了”。
对方的语气很急,秘书的语气很稳,稳是因为她看了一眼陈部长,陈部长点了头。
林夜抬起头,他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阳光从体育馆的顶棚边缘漏下来,落在人群的肩膀上。
“呦,大家都没走呢?对了,刚刚咱们还采访着呢,对吧。”
宋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从业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天这场面,真没见过。
“林老师,您这……”
话筒举起来又放下,他深吸一口气,职业素养终于战胜了心脏的抗议。
“刚刚创作了这样的作品,您的决心、您的目标,我们已经从这幅画、这首诗里看到了。
那么,您现在的心情如何?最想和大家说点什么?”
林夜想了想,“嗯,确实有些心里话想和大家说的。”
宋华眼睛亮了,话筒往前递,现场的呼吸声都轻了。
“是关于画的吗?这幅画用的是什么画法,是您自创的吗?
还有这首诗,怎么想到这样一首荡气回肠的诗?是要和大家分享创作心路历程吗?”
众人凝神屏息。
林夜看着他,很认真,“你误会了,我想说,这都中午了,真的饿了啊,咱是不是该吃饭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真诚得不像话,“对了,这中午管饭吗?餐标是多少啊。”
全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