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们站在桌案旁边,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高献礼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巾,他攥得用力,纸张在掌心皱成了一团。
李文山把手背在身后,手指攥成了拳,用力攥着,像在忍什么。
林夜写下了最后几行,他的手腕肿的已经在抖了,但他没有停:
“临别殷勤重寄词,
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
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
最后一笔落在“期”字的最后一勾上,林夜没有立刻收笔,那支笔悬在那里,像一个还没说完的句子,他长叹一声,然后他放下了笔。
至此,《长恨歌》,一百二十句,四种字体,从唐楷到行书到行草到小草,四个板块,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写完了。
这是白居易二十五岁的时候写的,一个年轻人写了一首关于一个老皇帝的后悔的诗,然后它活了一千多年。
在地球上,它是唐诗里最长的叙事诗之一,也是关于爱情写得最深刻的一首。
它比梁祝更宏大,比孔雀东南飞更复杂,它写的不只是爱情,还有一个人在权力和感情之间的选择,以及他选择之后独自面对余生的重量。
这首诗的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你得到了天下,但那个人不在了,天下还有什么意思?
今天林把它完完整整的带来了这个世界,
没有人可以扛得住……
此刻,这首神作,被十六个礼仪端着排开,从舞台的一侧铺到另一侧,几乎占满了大半个舞台。
全场寂静,林夜眸光苍凉低沉,轻声开口:“我们以字形写国运,以笔墨写人心,大唐盛世会落幕,帝王美人会别离……
所有看得见的光景终会消散,唯有藏在笔墨虚实之间的情意,超越天地时限,岁岁长存。”
他停了一下:“我把世间情爱,分为三种。
第一层爱情,想得却得不到。
是梁祝,情深意笃,却不敌世俗桎梏,生不能相守,只能寄希望于死后化蝶,是半生执念、求而不得的憾。”
台下更安静了,那种安静里带着被唤起回忆的沉重,有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二层爱情,得到了却守不住。
是孔雀东南飞,恩爱相守,抵不过人情世俗、命运磋磨,明明彼此真心,却硬生生被逼得决裂离散,是相守易碎、终成陌路的憾。”
弹幕早就停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屏幕被泪水模糊的反光。
林夜的声音低了最后半度:“而第三层爱情,是两者皆经,却比前两种更痛、更绝望。
它熬过了求而不得的煎熬,拥有过天下艳羡的相守。
可命运最残忍的从不是无缘相遇,也不是被迫分离,而是你亲手拥有过全世界最好的温柔,最后却眼睁睁看着生死永隔、天人两断。
前两种遗憾,尚有归途、尚有执念、尚有来生可期。
唯独长恨,生前团圆破碎,死后阴阳永隔,重逢无日,赎罪无期,思念无声,岁岁空等。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种爱情。”
他他垂眼看着那些白纸黑字:
“笔墨有终,诗文有尾。
可这人间最深的情、最痛的憾。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再无归期,永无绝期。”
……
这段话杀死了现场所有人!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哭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种声音从九万一千个不同的身体里同时出发,汇成一片,像一场无声的暴雨落在巨大的树叶上
不像之前那种克制着的哭声,是那种彻底放开从胸口直接涌出来的哭声。
有人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声音闷在胳膊里传出来。
有人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也不管了。
有人把脸埋进旁边人的肩膀上,攥着那人的袖子,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一个女生终于失控了,她哭着喊了一句:“为什么啊!”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她旁边的人只是伸手抱住了她,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来。
台上十一校的校长们互相搀扶着,高献礼摘了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发现还是看不清。
李文山背过身去,肩膀在剧烈地抖着,旁边的陈思扶了他一把,但她自己的眼泪也没停过。
礼仪站在台下,手里的长纸在微微晃动,不是手不稳,是整个人都在抖。
她们脸上的泪痕和墨迹的香气混在一起,没有人松手。
殷若棠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哭成了这样,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打湿了刚才她研墨时铺开的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