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一亮:“所以你的意思是,《诗经》里山川河岳的取材,不仅仅是兴的手法,它们本身就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表意系统?”
“对。”林夜点头,“山川是骨架,水文是血脉,草木是皮肉,你用哪一套系统来写,决定了这首诗的质地。
《卷耳》用的是山,所以它的质地是硬朗的、跋涉的、有阻隔感的。
《江有汜》用的是水,所以它的质地是流动的、缠绵的、有去无回的。
你读山诗的时候,心里是有距离感的,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你读水诗的时候,心里是有未知感的,水流去了哪里?还会回来吗?”
温知予微微皱眉,像是在咀嚼这些话的重量:“那按照你这个逻辑,《关雎》用的是水,雎鸠在河洲,它也是水诗,但它的情绪却是求而不得,不是有去无回。”
“因为《关雎》的水是静止的。”林夜伸手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河洲是一个闭环,水流到此围而不去,所以它是盘旋的、循环的、无尽等待的。
而《江有汜》的水是奔流的、分岔的、走了就不回来的。
同样是水,但一个是心上的结,一个是眼里的泪。
你能不能读懂一首诗,取决于你读不读得懂它的水。”
两个人的对话越来越快,一问一答之间几乎没有间隙。
温知予抛出问题,林夜接住,然后在她还没来得及追问的时候,他已经把答案拆开,递回到她面前。
温知予再追问,林夜再拆解。
拆完之后又往上走了一层,从诗本身,走到手法,走到传统,走到整个文脉。
台下的人越听越安静,因为插不上嘴!
有人张着嘴,表情凝固:“……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刚才还听得懂,汜是支流那段我还能跟上……现在完全掉队了……”
“……我脑子已经开始冒烟了……”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他们是宗师了……我以为我也算半个文化人,今天坐在这里发现我连看热闹的资格都快没了……”
直播间弹幕开始出现一种“集体放弃”的幽默感:
【温知予问的问题我要想三分钟才明白她在问什么……林夜回答的语速比我看字幕还快……】
【前面半小时我还能边看边打字,现在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脑子一片空白】
【家人们,谁懂啊,我只是想来看个热闹,结果被两个人类巅峰架在中间烤……】
台上,温知予的问题还没有停,但她的目光已经不是“质疑”了,是一种被点燃了的、疯狂的求知欲。
林夜站在她对面,不急不缓,每一个问题接住之后,都在她还没来得及追问的时候,又往上送了一层。
那些三千年没人碰过的东西,正在两个人之间,被一层一层地剥开、翻晒、重新看见。
台下五十万人,整整齐齐地仰着头,像一片被同一阵风吹过的麦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
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听,所有人都在追,虽然大多数人都追不上,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错过下一秒。
林夜说完最后一个回应,台下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开始的,有人轻轻鼓了一下掌。
林夜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台下:“想必这首诗,大家已经吃透了吧?”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林老师,你高估我们了。”
“是啊……我们连那三个字都念不出来,你跟我说吃透?”
“没听懂,但很过瘾,就跟看神仙打架一样,看不懂招式,但觉得好厉害。”
“我现在的心态就是:他说什么我都点头,只要他继续写。”
林夜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转向温知予:“温大师,刚刚咱俩快问快答,你总有无数个问题,证明你心中有执念。”
温知予微微一怔。
林夜拿起那张刚写完的《江有汜》,递到她面前:“那这首诗,送你,助你放下执念,回归清心。”
温知予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伸出双手,像接一件圣物一样把那张宣纸接过来。
她声音里收起了所有锋芒的认真:“林师所言极是,多谢赠药。”
众人看着这一幕,眼珠子又掉了一地,大宗师们站在旁边,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哎……又错过一首!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不如个女人!”
“谁说不是呢……怎么就没有拉下脸去求一首呢……”
“温知予平时与世无争、与人为善,看着一副我什么都不要的样子,结果呢?下手快准狠!一点不含糊!”
林夜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大家还想说什么?来吧,下一首。”
他提笔,没有停顿,墨落纸面,一气呵成。
《召南》第十二:
《野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