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
无感我帨兮,
无使尨也吠。
林夜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退后半步。
台下一片寂静,然后:“这写的啥?”
“野有死……什么玩意儿?那字怎么念?”
“麕……念军吧?应该是……反正我查了也记不住。”
“后面那个尨又是啥??怎么全是我不认识的字……”
“我中文系博导,现役的,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全是问号。”
大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但台下的表情一片茫然,那些字像从三千年前穿越过来的陌生访客,站在纸上,打量着这群连它们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人。
前排一位老教授眯着眼盯着“舒而脱脱兮”那句,念了一遍,然后自己先脸红了。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摆了摆手没说话,但耳朵尖明显红了一截。
殷若棠坐在高台之上,整个人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坐得笔直。
她怀里抱着那十七首原稿,目光却紧紧锁在林夜笔下新生的每一首诗上。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块被擦过的琥珀,那种光芒不是学术的光芒,是纯粹发自本能的欢喜。
她听诗的时候,整个人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藏不住的雀跃。
脚尖轻轻点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诗句的节奏在膝盖上敲。
她没说话,但她的身体在替她说:她喜欢这些诗,她喜欢得要命。
旁边的工作人员注意到她的表情,低声笑着说了句:“殷小姐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这次不等温知予发问,其他大宗师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从各个方向聚到林夜身边,像一群闻到肉味的狼。
不是那种凶恶的狼,是那种眼睛发亮呼吸急促,连矜持都顾不上收拾的狼。
张永年第一个开口:“《野有死麕》这首诗,解读方向太多了!你先说你怎么断的!”
许正清直接打断他:“先别管断句,你看这句舒而脱脱兮,脱脱到底怎么解?是舒缓从容还是别的意思?”
马文远挤进来:“还有无感我帨兮,这个感是触动的意思还是通撼?帨到底是围裙还是佩巾?”
陆景瞻抱着两首诗站在外围,本来想保持一点“我已经有两首了”的从容。
但听到关键处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嘴:“你们先别抠字眼!整首诗的场景是什么?野外?猎户?还是一个什么仪式?”
林夜站在中间,不急不缓,一个一个接:“《野有死麕》写的是上古时期野外求偶的场景。
男子猎到麕鹿,用白茅包好,作为求偶的礼物。
女子心动了,但矜持地提醒对方:别着急,别碰我的佩巾,别让狗叫,那是上古时期的约会守则。”
许正清眉头一皱:“所以这是一首情诗?尺度这么大的情诗?”
“尺度大?”林夜看了他一眼,“许老,你知道上古婚恋礼教有多直白吗?
《周礼·地官》记载: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
春天到了,让男女相会,私奔也不禁止,你说尺度大,那是用后世的礼教尺子量上古的东西。”
张永年接话:“但你注意这句野有死麕,白茅包之,为什么要用白茅包?白茅在礼制中是什么地位?”
林夜:“白茅是祭祀用的,用祭祀的规格来包求偶的礼物,意思是:我拿对待神明的心意来对待你。
这是上古人对情感的态度:
直白,但不轻浮;
热烈,但有敬意。”
马文远不甘示弱:“那舒而脱脱兮呢?你坚持解成别急?”
“不一定。”林夜摇头,“但你看后面两句:别碰我的围巾,别让狗叫。
如果舒而脱脱是别急,那整个画面就是一个在紧张中又带着期待的姑娘,她心动,但不想太仓促。
这是上古少女的理智和情感的拉锯。
你们觉得直白,但在那个时代,这就是最本真的表达。”
几个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刀光剑影。
从白茅的礼制地位,到“脱脱”的音韵来源,到“尨”字的甲骨文演变,到上古婚恋习俗和后世礼教的差异,一个问题刚落地,下一个问题已经砸过来。
林夜站在中间,一个一个接,不躲不让,每一个问题都拆得干干净净,还不忘在拆完之后补一句:“你们这个思路有道理,但基础假设错了。”
台下的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台上那几位宗师围着林夜,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像一群学术野兽在撕咬同一块骨头。
而林夜站在中间,气定神闲,像牧羊人看着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