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
台下的人听得目瞪口呆,有人低声说:“我历史系博导,今天的课比我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多……”
有人接话:“这不是听诗了……这是整个人被泡进了一个三千年前的文明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吸收东西……”
两个人顺着《载驰》又往下挖了好几层,大家听得如痴如醉,连那几个外籍裁判都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他们也生怕错过一句。
终于,林夜停了下来,他和温知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林夜做了个手势,温知予会意地点了点头,退回自己的位置。
林夜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台下那一片已经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却依旧密密麻麻的人海,开口:
“《鄘风》十篇,全部讲完。”
他停了一下:“来吧,我们做个小节。”
台下五十万人同时坐直了,连那些坐着站着都分不清的人,也把目光重新聚焦到了台上。
林夜再次开口:“《鄘风》十篇,讲的是卫国的事情。
卫国这片土地,在周代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它不算最大,不算最强,但它出了先秦第一女诗人,出了《桑中》那样的情歌,出了《载驰》那样的家国悲歌。
这片土地上的歌是活的,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爱有恨。
活的,就有力量。”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像在丈量那片沉默的人海。
“二南是春天的原野,《邶风》是冬天的荒原。
那《鄘风》呢?
《鄘风》是春天荒原上长出来的第一茬草。
它不像二南那么温润,不像邶风那么苦烈,但它倔强、顽强、有一股被踩了还会再冒头的不服气。”
台下一个年轻学者低声重复了一句:“被踩了还会再冒头的不服气……”
他声音微微发涩,“这句话说的不只是《鄘风》吧,说的是他自己。”
旁边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林夜看着台下那些面孔,声音缓下来了:“《载驰》就是那茬草里开出来的唯一一朵花。
许穆夫人,一个嫁到外国的女人,娘家亡了国,婆家不让她回去,所有人都在说你一个妇人,别管了,她管了。
她驾着车,风尘仆仆地往回赶,千里奔袭,只为在废墟上喊一声这里还有人在。”
他停了一下:“那朵花没开在花园里,开在荒原上,开在车辙碾过的泥里。”
台下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吸了一下鼻子,旁边的人没有看他,但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那个人接过,低声说了一句:“我不是哭……我是昨晚没睡,眼睛干……”
旁边的人闷声回了一句:“嗯,我也是。”
前排一个中年女学者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笔记本上刚刚抄的那句“控于大邦,谁因谁极”上,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几个字,像在摸一件不该被忘记的东西。
她旁边的人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三千年前有个女人赶了那么远的路……我今天坐在这儿听她的故事,我觉得她应该知道,有人记得她。”
旁边的老学者接了一句,声音干哑:“好诗不会死,好诗人也不会死。
她活在她的诗句里,三千年前,她没死;三千年后,她还在这儿。”
台下细细碎碎的议论,像被风翻过的书页,一页一页,很轻,但很密:“我一直以为先秦时期的诗都是男的写的,祭祀啊打仗啊君王啊……
今天才知道,三千年前有个女人骑在马上,写了一首比大多数男人都硬气的诗。”
“她写的还不是自己的事,她写的是娘家的事,是亡国的事。
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回头去救已经灭了的娘家……这格局,我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
一个年轻男生忽然举起手,声音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热乎劲儿:“林老师!许穆夫人最后到底救没救成卫国?!她赶回去了没有?!卫国后来怎么样了?!”
林夜看着他,点了点头:“她赶回去了,卫国在齐国的帮助下复国了,许穆夫人没有白跑。”
那个年轻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了手,嘴里轻声重复了一遍:“她赶回去了……卫国复国了……她没白跑……”
他忽然笑了,就是纯粹的高兴,旁边一个女生跟着笑了,然后笑声像长了脚一样,从那一小片区域往外扩散……
台上,林夜看着那一片笑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突然来了点小灵感……我也想写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