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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苏轼《卜算子》,宋词里顶尖的千古绝唱。
孤鸿自喻,写尽心底无人懂得的孤寂,风骨清冷,震撼千年。
这几句落在今夜、落在殷若棠耳中,冲击力更是摧人心扉。
此刻,她这个诗词总冠军,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刚识字的小学生。
面前这个男人,随手两首诗,一首浓烈如酒,一首孤冷如月,风格迥异却又都顶尖到离谱。
殷若棠忽然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好得太过了、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情绪。
长久的沉默之后,林夜笑着说:
“殷兄,我这一首,如何啊?”
殷若棠听见这一声“殷兄”,眸光一转,带着几分狡黠俏皮,抬手虚拱一揖,唇角漾开笑意。
“休要乱唤殷兄!”
她轻嗔一声,雅致灵动,“妙哉!此词直探幽怀!”
她抬眸望向枝梢悬月,轻叹一句:“一句拣尽寒枝不肯栖,恰似写尽我往日心境,这般好词,今夜月下得闻,实乃幸事!”
林夜哈哈大笑,拱手回礼:“能得殷大小姐一句品评,今夜月下漫步,便不虚此行了!”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她:“既然这么好,不得给点奖励啊?”
殷若棠挑了挑眉:“什么奖励?”
林夜理直气壮:“来,给我好好看看腿,能摸摸吗?”
殷若棠一张脸瞬间涨红,又羞又恼又想笑。
多好的意境,让这人一句话全毁了!
但她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也好,这才是人间烟火,比那些端着架子的才子佳人有意思一百倍。
她瞪他一眼,没接茬。
林夜也不在意,往桥面上看了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会儿吧。”
说罢,他先坐了下来,两条腿悬在桥沿外头,脚下就是潺潺流水,水面离脚面近得很,月亮碎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殷若棠犹豫了一下,真就坐过来了。
跟他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两只手撑在身侧的石面上,微微仰头看月亮。
林夜侧头看她:“地上凉,要不坐我腿上?”
殷若棠自动把这句话过滤掉,像没听见一样,仰着下巴看天。
但耳朵尖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坐,四周是夜风、流水、偶尔一两声虫鸣。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叠在一起。
大半夜的,一男一女,坐在荒郊野外的石桥上……
这种事,殷若棠从前想都不敢想。
但此刻她就坐在这儿,心跳稳稳的,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这场景,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安静了一会儿,殷若棠侧过头看他,问出了那个一直憋着的问题:
“刚才那首《寂寞沙洲冷》,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真是灵光一闪想到的吗?”
林夜:“一半一半。
一半是此情此景,另外一半……是我很早之前做过的一场梦。”
殷若棠愣了一下:“梦?能讲讲吗?”
林夜点点头,目光落在流水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梦里头,惠州河畔,白色油桐花漫天纷飞,随风簌簌飘落。
当地有个十六岁的少女,叫温超超,灵秀又温柔。
那时候,有个叫东坡的人,被贬到惠州,风骨文采,远近皆知。
少女倾慕他,心里头暗暗生了情愫。
无数个深夜,她就悄悄站在东坡的窗子底下,安安静静听他读书吟诗。
窗里头诗声响起来,她就满心欢喜;窗扉稍微一动,她就羞怯地躲开,像只受惊的小鹿,悄没声儿地遁进夜色里,不肯露面。
东坡心里清楚这份情意,也怜惜她,可自己半生颠沛,前路茫茫,哪敢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
他就想给她寻个好人家,挑了本地一个品行出众的王郎,盼她能过寻常安稳的日子,花儿伴着蝴蝶,双宿双飞。”
林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天不遂人愿,婚事还没成,贬令就下来了,东坡要渡海,去那蛮荒之地,走得仓促,连声告别都没来得及。
少女日等夜等,相思郁结,人就病倒了。
她看着外头一对对幸福的人儿,手里拿着红喜帖,热热闹闹地办喜事。
可那份热闹,跟她隔了十万八千里。
弥留的时候,她留下遗愿,葬在惠州东江的沙洲上,坟冢朝着东坡远去的方向。
活着等不到,死了也得朝着那个方向守着。
后来东坡北归,重回惠州,听人说起这事,他踏着月光走到沙洲上,冷月照着荒沙,四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林夜讲完,转头看向殷若棠。
月色底下,他的表情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