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还热闹的弹幕,滚动速度也慢了下来。
他声音沉了下去:“我们现在活在太平盛世,是真的走运。
大多数人一辈子,没见过打仗,更体会不到家破人亡是什么滋味。
我们有父母可念、有故土可回、有灯火可等。
可我们的先辈,不是。
他们经历过山河动荡、兵戈四起、乱世屠城。”
他抬眼。
“这就是我说的第四层:无家可归。
不是回不去,是回去之后,家已经没了。”
……
话题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难怪他说要放眼历史,这不是凭空想出来的道理,是真实发生过的苦难,只是我们这代人没有亲身经历。
林夜开口:“大家可以脑补一下。
就在咱们场馆外头,曾经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金灿灿的。
田埂上小孩追蜻蜓,村口老头凑在一起下棋。
家家户户屋顶飘着炊烟,能听见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狗叫,织布机嗡嗡响……
这就是盛唐!
一千三百年前,这片土地到处都是这样的村子。
长安城里一百零八坊,夜里灯火通明。
扬州十里长街,夜市通宵热闹。
咱们脚下这块地方,当年说不定就是麦田,或是桑树林。
有小孩在这里跑来跑去,老人晒太阳,姑娘采桑叶。”
话音一转,他语气冷了下来。
“然后,安史之乱来了。
整整八年。
安禄山的叛军从范阳打过来,一路南下,洛阳丢了,长安也丢了,皇帝跑了,贵妃死了。
但这些朝堂上的大事,跟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老百姓只知道一件事:兵来了。”
叛军过来,抢粮食,抓壮丁,杀人。
官军来了,照样抢粮食,抓壮丁,杀人。
叛军走,官军来;
官军退,叛军又杀回来。
就这么来回拉扯,整整八年!
你们懂什么叫拉锯吗?”
他抬手,在桌子上来回比划。
“今天叛军把你家粮食抢光,明天官军过来,看见你家没吃的,就说你通敌,把男人抓走。
后天叛军又回来,看见家里男人没了,就把女人孩子掳走。
大后天官军再回来,看见家里空荡荡,直接一把火烧了房子。
一个村子,就这么被来回撕扯。
扯到最后,啥都不剩。”
直播间里,不少人攥紧了拳头。
林夜继续往下说。
“安史之乱之前,大唐有五千三百万人。
战乱结束之后,剩下不到一千七百万。
三千六百万人,没了。”
三千六百万,不是纸上冷冰冰的数字。
咱们这个场馆,满满当当坐十五万人,三千六百万,等于两百四十个这样坐满人的场馆,里面所有人,全部消失。
这不单单是死,死了好歹还有尸骨,没了,就是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没有坟,没有墓碑,连名字都没留下来,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弹幕开始刷起来。
【我操……两百四十个场馆……我头皮发麻。】
【“不是死了,是没了”,这句话我扛不住。】
【盛唐那么繁华,大家喝酒写诗过日子,八年战火一过,全都没了。】
【讲繁华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画面,讲到没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停了片刻。
“我再跟大家说一件事。
战乱结束以后,有个士兵九死一生活了下来,一心想回家,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自己的村子。
他站在村口,看见了什么?”
林夜话说得很慢,给大家留出消化的时间。
“院子还在,篱笆还在,房子也还在。
可是院子里野草长到腰那么高,篱笆歪歪扭扭没人修,房门敞开,一块门板掉下来,斜靠在墙上。
他走进去,灶台是凉的,锅空空荡荡。桌子上面厚厚一层灰,还留着鸟爪子印。
床还在,被子早就没了。
窗户破了,风灌进来,墙上贴的年画被吹得哗啦响。
年画上面画个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笑得开开心心。”
他就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他想喊一声娘,可心里清楚,没人答应。
想喊媳妇,不会有人应声。
想喊孩子,四下只有风声。
最后,他什么都没喊。
蹲下来,扫掉地上的灰尘,把歪掉的篱笆扶正,把掉下来的门板装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