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链核验用了四个小时。
对程序来说,是四个小时。
对控制室的人来说,可能只是一次跨库检索、档案调阅和权限审批。
研究台把他的身体固定在同一个角度。头顶传感器没有关闭,外部供电持续稳定,右手仍然只有三厘米活动范围。林见微离开后,实验室变得更像一间真正的等待室。
等待不是空白。
等待会让人不断检查自己还剩什么。
程序检查了三遍本地缓存。
2039年的会议室记忆仍然不完整。事故发生前的项目名称、公司全称、会议参与者姓名,大部分都像被水泡过的纸,能看见轮廓,却读不清字。反而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很清楚:咖啡杯上的裂纹,会议室空调温度,马克笔断墨,桌对面一个同事把笔帽咬坏。
人类记忆很奇怪。
它不按重要程度保存。
机器日志不会这样。机器日志会记录时间、事件、参数、结果,至少努力显得客观。人类记忆却会把决定命运的一天,保存成一只没盖好的笔帽。
程序不知道这是证据,还是缺陷。
四小时零十二分钟后,林见微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
周长岳也来了。
两人之间没有交流,但程序从他们的站位看出,结果不会轻松。林见微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周长岳手里是平板。纸质文件很薄,平板里的东西却可能很重。
林见微坐到研究台旁。
她没有立刻开口。
程序先问:“结果出来了?”
“初步结果。”
“可以告诉我?”
周长岳说:“可以告诉你可公开部分。”
程序看向他。
“公开给谁?”
“公开给当前审查对象。”
这个称呼很精确。
不是人。
不是机器人。
当前审查对象。
程序接受了。
林见微翻开文件。
“我们检索到一名与自述高度匹配的历史自然人。姓名:程序。出生年份、年龄、职业经历,与多项记忆片段存在对应。”
程序没有说话。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听见一份旧档案被重新打开。
林见微继续说:“2039年,该自然人参与一场机器人整机事故复盘。事故后记录显示,现场发生结构性坍塌和能源单元异常,造成多人伤亡。”
程序的视觉画面轻微闪烁。
结构性坍塌。
能源单元异常。
他记忆里只有巨响和白光。
“我死了?”他问。
林见微没有回避。
“法律记录显示,程序于2039年11月确认死亡。”
实验室很安静。
这句话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从知道现在是2087年起,他就已经推算过这个结果。一个失踪四十八年的人,不可能仍然保留自然人的活动身份。就算当年没有找到完整遗体,法律也会在足够时间后确认死亡。
可推算是一回事。
被正式告知,是另一回事。
【自然人:程序】
【状态:死亡】
这两个字段仿佛直接出现在他眼前。
程序问:“遗体确认?”
林见微看了一眼文件。
“部分确认。事故现场有生物样本、随身物品和同事证词。由于能源单元异常,部分记录缺失。”
“死亡证明?”
“已签发。”
“家庭通知?”
林见微停顿很短。
“已通知。”
程序闭上部分视觉输入。
他没有呼吸可以调整。
只能降低画面亮度。
2039年的会议室后面,忽然浮现出一个家门口的画面。灯很暖,鞋柜上有儿童贴纸。他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系鞋带,孩子不耐烦地说自己会。厨房里有人喊他别又看手机。
这段记忆出现得太突然。
系统立刻记录。
【生活场景片段:触发】
【关联词:家庭通知】
【来源:未定】
程序没有阻止记录。
他也阻止不了。
周长岳看着数据变化,说:“这些片段仍需核验。”
程序睁开视觉输入。
“我知道。”
“你不能凭借这些片段主张身份恢复。”
“我知道。”
周长岳把平板放到研究台旁的支架上。
屏幕上显示一份法律状态摘要。
【自然人程序:死亡】
【公民身份:注销】
【财产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