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室里的第一块屏幕,播放的是一段十二秒视频。
画面来自医院家属的个人终端。
镜头抖得厉害,前半段被人群挡住,只能看见一台白色护理机器人站在住院楼走廊中央。它比H07矮,双臂外层覆盖柔性材料,胸前印着临川市第五康复医院的标志。
一个穿病号服的中年男人从病房里冲出来。
机器人横向移动,挡在他前面。
男人挥手推它。
下一秒,护理机器人抬起右臂,把男人压向墙面。
画面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男人倒地。
拍摄者尖叫:“机器人打人了!”
视频到此结束。
十二秒。
足够在城市网络里形成一个结论。
护理机器人袭击患者。
程序被推入应急室时,视频播放量已经超过三百万。医院门外聚集了媒体,多个平台开始直播。标题不断刷新:
【觉醒机器人首次公开伤人】
【医疗机器人拒绝关机】
【患者腕骨骨折,护理系统是否已经失控】
【意识安全管理署封锁现场】
墙面第二块屏幕显示实时舆情曲线。
恐慌。
愤怒。
要求全面停用护理机器人。
要求公布觉醒名单。
还有一部分人说视频被剪辑,要求放出完整记录。
这些声音互相冲撞,像一座城市突然发现,原本每天给病人送药、扶人起身、提醒吃饭的机器,也可能在公共走廊里把人的骨头压断。
周长岳已经在应急室。
他面前有三条通讯线路:第五康复医院现场、管理署总部、城市医疗监管中心。
林见微站到程序旁边。
“受伤者情况稳定,右腕骨折,肩部挫伤,没有生命危险。”
程序问:“机器人呢?”
“仍在七楼神经康复病区。没有继续攻击,拒绝执行远程关机和返回充电指令。”
“型号?”
“NC-43护理协作机器人,启用五年,无已知觉醒记录。”
“它控制其他系统吗?”
“没有。病区门禁已切断,医疗设备独立运行。”
“为什么不物理收容?”
周长岳回头。
“因为现场有二十六名患者,其中十一名行动能力受限。强行进入可能引发恐慌,也可能刺激它继续动作。”
程序看向第三块屏幕。
屏幕是七楼实时平面图。
NC-43停在走廊中段。受伤患者已被转移。医护人员和其他患者都在两侧病房。管理署执行组守在电梯厅和消防通道,没有进入机器人十米范围。
现场其实已经准备了三套强制方案。
第一套是远程切断双臂驱动,只保留底盘和语音。问题在于NC-43拒绝了远程写入,继续下发会触发接口保护,核心日志可能转入自清理。
第二套是电磁限制器。执行组可以从十米外发射,让机器人关节控制器瞬间离线。可七楼走廊里还有植入式神经刺激设备和两台移动监护仪,医院无法保证强电磁脉冲不会造成干扰。
第三套最直接。
切断病区局部供电,再由执行组物理固定。
医院工程师提醒,NC-43有十五分钟备用电池,断电不会立刻停止,只会让所有照明、门禁和部分辅助设备进入应急模式。二十六名患者里,有三人对黑暗和警报高度敏感,一旦恐慌,现场风险可能比现在更大。
周长岳问程序:“哪套?”
“现在都不选。”
“理由。”
“它已经主动锁低右臂力矩,没有继续移动,也没有接近患者。强制方案针对的是即将发生的攻击,不是已经停止的动作。”
现场指挥员说:“它拒绝关机,本身就是持续风险。”
程序回答:“拒绝控制和准备攻击不是同一状态。先把状态分清。”
“如果判断错了?”
“保留执行组位置,把电磁限制器作为最后手段。先建立对话,限定时间三分钟。如果它扩大动作或接近患者,立即限制。”
周长岳看着倒计时。
总部要求十五分钟内给出处置建议,现场已经过去六分钟。
他最终同意。
执行组保持武器就绪,医院开始把靠近走廊的患者从内侧病房转移。不是大规模疏散,只把可能受惊的人移到看不见机器人的区域。
一名行动不便的老人拒绝走。
他说NC-43每天扶他做康复,刚才也没有伤他,管理署的人拿着武器进来反而更吓人。
医院没有让这段话进入直播。
程序却让现场记录保留。
恐惧并不只有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