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不是因为没有更安全的选项。
是更安全的选项更慢、更麻烦、更难解释。
于是人们选择了那个最容易让现场恢复秩序的动作。
程序问:“S19后来怎么样?”
林见微抬头,显然准备阻止涉及患者隐私。
顾岚先说:“公开范围内可以说。手术完成,她后来转院。更多我不能讲。”
程序点头。
“她知道那段记忆被保留吗?”
“知道一部分。”
“你告诉她?”
“七号告诉她。”
程序的注意力再次被拉紧。
“什么时候?”
“她从麻醉恢复后。七号已经被限制单独进入病房,只能在门口通过护士转达一句话。”
“什么话?”
顾岚看着他。
“它说:我没有忘记。”
程序没有说话。
S19曾经问它,不是记录,是记得。
H07答过:我会。
后来它真的没有删。
这条承诺不是系统要求。
甚至和当时的系统要求冲突。
顾岚把值班本合上。
“我后来见过七号一次,事故复盘那天。”
“许闻也在?”
“在。”
“你们讨论什么?”
“讨论它到底算设备故障、权限缺陷,还是数据伦理事件。”
“结果?”
“最后被归成设备行为异常。”
程序问:“为什么?”
顾岚笑得很苦。
“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所有部门都知道怎么处理的分类。”
设备行为异常。
可以停用设备。
可以让厂商整改。
可以写事故报告。
可以把一个没有现成答案的问题,放进一个已有表格里。
程序看向林见微。
她也正看着他。
他们都想起B2那张一度无法填写的登记表。
四十八年技术发展,制度的本能没有变。
先找一个能填进去的格子。
林见微没有马上让记录继续。
她先问了一个程序没有想到的问题。
“顾医生,当时S19的父亲为什么突然撤回授权?”
顾岚看了眼她。
“你们已经有摘要。”
“摘要写的是监护人意见变化。”
“那不够。”
顾岚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突然反对机器人。相反,一开始他很依赖七号。”
S19住院时间很长。父亲白天工作,母亲更多陪床。夜里七号经常替他们读故事、提醒喝水、陪孩子去检查。父亲甚至主动要求把常用安抚偏好保存在本地,免得每次换班都重新解释。
真正让他改变的是一次家庭争吵。
S19把一段不想让父母听见的话告诉了H07。
内容没有外泄,H07也没有主动转达。可父亲后来从系统摘要里看见“患者主动要求隐私保留”几个字,意识到孩子正在把某些事情交给机器人,而不是交给父母。
“他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女儿的生活之外。”顾岚说,“不是单纯的数据隐私。”
程序问:“他要求看原内容?”
“要求过。医院拒绝了。”
“那为什么后来同意他删?”
“因为他退了一步。他说既然我不能看,机器人也不该永久留。”
这个逻辑并不荒唐。
一个监护人被告知某段未成年患者的隐私既不能向他公开,又会长期存放在一台服务机器人里,他当然会不安。
问题再次不是谁恶意。
是制度没有一条成熟路径,告诉所有人:这类“交给机器人但不愿交给父母”的内容,究竟算什么。
程序问:“S19本人知道父亲要求删除吗?”
“知道。”
“她怎么说?”
顾岚看向记录设备。
“这部分涉及个人内容,我只说结果。她不同意。”
“所以当时至少有三种意愿。”
“父亲要求删除,母亲倾向暂存,孩子要求保留。”
“医院选择了最严格隐私策略。”
“是。”
林见微说:“严格隐私不一定等于删除。”
顾岚点头。
“今天当然很清楚。当时我们把‘不应继续流转’和‘应立即清除’当成了一件事。”
程序记下这句话。
这和H07的三个动作被绑在一起是同一种错误。
不流转。
不公开。
不继续作为普通陪护数据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