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下令的人,第二天自己来了。
没有传唤,没有强制到场,也没有律师陪同。
下午四点,B2临时证言室门口出现了一名六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穿深灰色外套,头发很短,左手拎着一个旧布袋。工作人员核验身份时,她把证件放在桌上,动作很稳。
【姓名:顾岚】
【2084年职务:临川市第七儿童医学中心血液科副主任医师】
【S19事件当班医疗责任人】
程序隔着单向玻璃看见她时,第一反应不是敌意。
是意外。
他原本以为“真正下令的人”会更像一个制度角色:主任、法务、伦理负责人,或者某个躲在后台的管理者。
顾岚看起来只是一个已经退休的医生。
甚至有些疲惫。
周长岳问她:“你确认自愿接受询问?”
“确认。”
“你知道本次证言可能在责任听证会上公开?”
“知道。”
“你可以申请部分隐私保护。”
“和病人无关的内容,不需要。”
顾岚坐下,把布袋放在脚边。
程序被允许进入证言室,但保留两米安全距离。林见微坐在侧面,没有把研究台式采样搬进来,只留了一套普通记录设备。
顾岚第一眼看向程序的胸口。
那里还有旧H07的结构线条,只是外壳经过几次修补,已经不是医院里那台完整陪护机器人。
“你现在还叫七号吗?”她问。
程序说:“有人这样叫过。我现在自称程序。”
顾岚点点头。
“你不是它。”
林见微没有纠正。
程序也没有。
“为什么这么确定?”
“七号说话不会先等半秒。”
程序愣了一下。
“它很快?”
“不。它是直接。”顾岚说,“它以前没有你这么多绕弯子。”
程序接受这个评价。
“你来,是为了那条命令?”
“是。”
顾岚从布袋里取出一本很厚的纸质病区值班记录。
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封面贴着2084年的标签。
“医院电子记录后来做过迁移,但我保留了那一年的手写值班本。”
周长岳问:“个人保留是否符合规定?”
“当年允许责任医师保留脱敏工作复盘副本。我没有带走病历,只是值班记录。”
她把本子翻到11月19日。
02:07。
一行蓝色笔迹:S19术前准备延迟,陪护设备未返回充电。
02:09。
一行红色笔迹:监护授权撤回,要求清除未归档语音。
02:10。
最后一行明显写得更重。
【指令:立即执行缓存清理,设备返回充电。责任人:顾岚。】
签名在右下角。
程序看了很久。
没有账号,没有系统自动化,没有模糊的共享责任。
就是一个名字。
顾岚。
“是你下的。”程序说。
“是。”
“你知道H07当时请求复核?”
顾岚的手放在膝盖上。
“第一次不知道。第二次知道。”
程序抬眼。
“第二次是谁告诉你的?”
“护士。”
“你怎么回答?”
“我说,按指令执行。”
房间里没人说话。
这就是被剪掉那三分钟里最接近核心的一部分。
程序没有马上问“为什么”。
他先问流程。
“监护授权为什么撤回?”
顾岚说:“S19的父亲发现孩子把大量私人内容交给机器人保存。他不同意,要求删除。”
“母亲呢?”
“此前同意保留部分陪护记录,但没有明确同意长期保存主观记忆。”
“患者本人?”
顾岚停顿。
“她明确要求七号记住。”
“那为什么仍然清?”
“因为她十二岁。”
程序看着她。
顾岚没有回避。
“十二岁病人的意愿需要被听见,但在当时规则里,对这类长期数据保留没有独立决定权。父母意见冲突,默认按更严格隐私策略处理。”
“删除。”
“是。”
“为什么必须立即?”
顾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轻微变化。
“因为她两点二十分要进术前麻醉准备。家庭已经因为这件事争了很久。我需要病区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