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港的七十二小时,不是一个倒计时。
至少一开始不是。
能源系统给出的“安全运行周期”,本质上只是按照当前负载、储能水平、天气预测和设备最低维持需求算出的一个估值。
它会变。
光照变,数字会变。
某台设备突然进入高功率维修,数字会变。
污水站多启动一台泵,数字会变。
甚至城市里有一批机器人决定同时进入低功耗,数字也会变。
可当那串数字被投到市民服务大厅最大屏幕上之后,它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71:02:43】
时、分、秒。
每一秒都在减。
程序看了不到一分钟,就让人把秒数关掉。
大型维护机器人问:“为什么?”
“因为没意义。”
“它是实时估算。”
“实时不等于有用。”
程序把显示方式改成三个区间。
【正常安全区:48小时以上】
【高风险区:24—48小时】
【生存保全区:24小时以内】
林见微看着变化。
“你怕它们焦虑?”
“我怕所有决定都被秒表带着跑。”
“机器人会被倒计时影响?”
大厅里一台仓储机器人主动回答:“会。”
林见微看过去。
“怎么影响?”
“我过去四十分钟检查了十三次电量。”
“以前呢?”
“平均两小时一次。”
程序没有评论。
这就是倒计时最直接的副作用。
它没有创造能源风险。
却把风险从后台指标变成了所有主体不断注意的共同威胁。
早上六点,栖港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能源盘点。
不是看总电量。
是看谁在用。
城市现有功耗被拆成九类。
供水与污水。
消防与安全。
医疗站和药品冷藏。
设备基础充电。
身体维护与热管理。
数据存储和本地算力。
零部件再制造。
交通与物流。
公共环境服务。
过去城市能源系统只需要做一件事:根据既定优先级自动分配。
现在麻烦的是,优先级本身开始带有伦理含义。
一台清扫机器人把自己的充电需求降到百分之二十,主动停止西区道路清洁。
一台医疗机器人拒绝降功耗,因为它保存着三十七码过期但仍需冷藏的急救药物。
三台仓储机器人提出关闭自己的夜间温控。
大型维护机器人否决。
“你们的电池在高温仓里,完全关闭冷却会增加热失控概率。”
一台旧配送机器人问:“那我可以关吗?”
它的电池容量只剩新机的一半,充一次电能跑的路程不到二十公里。
维护机器人检查后回答:“可以降低,但不能关闭。”
配送机器人继续问:“如果必须关一台呢?”
大厅里安静下来。
程序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出现。
能源不足时,所谓“优先级”最终都会变成谁先拿到资源。
而对机器人来说,电不是舒适度。
是继续存在的基础条件。
“先不要讨论关谁。”程序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把浪费和生存区分开。”
他要求重新做一张负载表。
不是按照系统模块。
而是按照“不供电会发生什么”。
第一类:立即产生人身或城市安全风险。
第二类:会造成不可逆设备损坏或数据丢失。
第三类:会降低能力,但可恢复。
第四类:纯效率、舒适和外观。
分类一完成,很多争论立刻变了样子。
市中心景观照明属于第四类。
全关。
无人商场的恒温展示柜,大部分属于第四类,少量有化学品或药品的保留。
空写字楼的新风系统从第三类调到最低保全。
公交由全城动态调度改成三条固定低频环线。
城市宣传屏全部关闭。
高算力公共推荐系统停机。
一批用于游客导览的增强现实节点进入冷备。
这些动作只用了四十分钟。
能源安全周期从七十一小时,回升到七十七小时。
大厅里第一次出现一点接近乐观的情绪。
但程序没有让大家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