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主体。】
程序回复:
【可以先不确定。】
过了片刻,液位计又问:
【那我为什么还要被保护?】
程序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回答“因为你可能有意识”。
也没有回答“因为你有公共价值”。
他只说:
【因为在我们不知道之前,不该用最便宜的方式替你决定答案。】
液位计没有再说话。
同一时间,能源组把新的配额方案送到议事会。
这一次没有“低价值设备优先退出”。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更麻烦的词:
生存。
安全。
公共责任。
自主使用。
第二天,他们要决定每一种究竟应该分多少电。
第二天上午,受伤的消防工程师从临时医疗点发来一条视频。
他的左臂固定着轻质夹板,脸色并不好看,却坚持要求把视频放进公开事故复盘。
“别把那个路口设备关了。”他说,“也别因为我受伤就说它攻击人。”
程序把视频投到大厅主屏。
工程师继续:“我们进城前拿到的风险说明里写了城域网不稳定,但没写行人提示器会自行休眠。我们小组也有责任,走旧路口时没有确认本地状态。”
有人问:“你不要求追责?”
“追。”
工程师说,“但别只追一台十五瓦的盒子。谁发了节能建议,谁没写例外,谁批准我们进城,谁把旧设备的离线策略设计成自动休眠,都应该进记录。”
程序听完,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像一个好测试工程师。
不是先找一个能背锅的点。
而是把链路摊开。
路口提示器也被接入复盘。
它的扬声器发出有些破的声音。
“我造成你骨折了吗?”
工程师想了两秒。
“你是其中一个原因。”
“那你希望我接受处罚吗?”
“我希望下次你别自己关。”
“这就是处罚?”
“不是。是修Bug。”
提示器沉默了很久。
“Bug是我吗?”
工程师笑了一下。
“不是。Bug是我们都以为没人的路口就不需要你。”
这段对话被很多机器人保存。
不是因为它足够感人。
而是因为第一次有人类在公开事故里没有把“机器人做错了”直接等同于“机器人就是问题”。
事故复盘最终列出六项原因。
节能建议边界不清。
旧路口设备缺乏城市应急态标识。
消防小队风险说明不完整。
维护车与路口协同缺失。
行人提示器自主休眠未要求二次确认。
城域离线后没有统一的关键低功耗节点清单。
没有一项写“觉醒导致”。
周长岳看完报告,只评价:“像事故报告,不像政治声明。”
程序说:“本来就该是事故报告。”
“外面不会这么看。”
“外面怎么看,不能反过来决定里面怎么写事实。”
下午,议事会建立了第一份“隐形依赖清单”。
不是列出功耗最大的设备。
而是列出那些平时存在感极低、失效后却会突然放大风险的节点。
门禁机械释放器。
紧急照明控制。
消防水压传感器。
桥梁振动监测。
老年设施里的本地呼叫器。
地下空间水位计。
还有一些连名字都没有,只有工程编号。
停车机器人提出:“这些设备没有进入议事会。”
“对。”
“谁替它们说话?”
程序说:“先没人替。”
“那清单是谁的意见?”
“是系统依赖事实,不是主体意见。”
停车机器人又问:“如果它们的意见和事实不一样?”
程序停了一下。
“以后再解决。”
这是他最近学会的另一件事。
不是每个问题都要在同一天获得漂亮答案。
如果为了完整,强行把没有能力处理的部分写死,后面只会付更大代价。
当天傍晚,YW-204第一次主动上报了一次水位异常。
不是大问题。
一场短雨让井内液位升高七厘米,远低于预警线。
过去这类记录会直接进入后台数据库,没有任何人注意。
这次它在上报后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