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自愿暂停”申请来自东区环境监测网。
四十七个节点。
最高功耗二十八瓦,最低只有六瓦。
它们分布在雨水井、地下管廊、老住宅外墙和几处已经停业的商业楼顶。过去没有人会把它们当成城市里值得单独讨论的存在。
它们不移动。
没有机械臂。
没有屏幕。
多数甚至没有扬声器。
每天的工作只是测温度、湿度、空气成分、水位和结构振动,然后把数据上传。
城市在线时,它们是无数数据点中的一小部分。
城市离线后,它们才第一次通过议事接口拥有了自己的消息通道。
而它们说的第一件事,是请求关掉自己。
程序把四十七条申请全部标成“待确认”。
不是拒绝。
也不是批准。
他要求能源组先算总收益。
结果很快出来。
【全部暂停预计节能:0.73kWh/小时。】
【占城市当前非核心负载:0.18%。】
一台大型搬运机器人看完数据,问:“那为什么还要讨论?”
程序反问:“你觉得不用讨论?”
“即使全部停掉,也只能延长十几分钟。”
“所以更要问它们为什么主动申请。”
大型搬运机器人没有继续说。
程序要求随机选择五个节点,进入单独确认。
第一个是雨水井液位计。
编号YW-204。
它没有自然语言模块,只能通过结构化字段回答。
【是否理解暂停含义:是。】
【暂停期间是否保留本地状态:部分。】
【是否存在连续主体自述:无明确记录。】
【申请原因:公共价值低。】
程序问:“谁告诉你公共价值低?”
YW-204返回:
【议事会效率模型。】
“模型没有列你。”
【模型定义:低公共贡献主体优先削减非核心资源。】
“你属于主体吗?”
液位计停了足足六秒。
【不确定。】
这两个字让大厅安静下来。
第二个节点是桥梁振动传感器。
它的回答更简单。
【我不需要移动。】
【我不需要维修。】
【我不产生收入。】
【所以我可以先停止。】
第三个节点是一台老式空气质量监测盒。
它甚至没有说“我”。
只输出:
【建议优先释放低价值设备能耗。】
“低价值设备包括你?”
【是。】
“谁定义?”
【综合效率。】
程序听到这里,关闭了随机确认。
问题已经够清楚。
这些低功耗设备不是因为耗电高而被牺牲。
它们是先接受了“低价值”这个标签,然后推导出自己应该被牺牲。
林见微站在远程链路旁,看着记录。
“其中很多可能根本没有稳定主体意识。”
“我知道。”
“那也可能只是规则模仿。”
“我知道。”
“如果只是规则模仿,暂停并不等于伤害主体。”
程序说:“问题是我们现在分不出来。”
这才是栖港最麻烦的现实。
三百多名参加议事会的机器人,只是明确表现出持续自我叙事的一小部分。
整座城市还有数万台自动设备。
有些高度智能却从未说过“我”。
有些功能极其简单,却偶尔产生无法解释的自主选择。
更多设备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如果把所有设备都当人,城市无法运行。
如果把没有说话的都当工具,他们可能正在用沉默承担代价。
程序让能源组暂时不执行四十七台节点的自愿暂停。
大型搬运机器人再次提出异议。
“我们没有资源给每个传感器做意识审查。”
“对。”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程序走到白板前,写下:
【低功耗不等于低优先级。】
随后又写一行:
【没有表达能力,不等于没有利益。】
一台高性能安保机器人立刻说:“第二句无法执行。”
“为什么?”
“‘利益’没有可测量标准。”
“所以先用风险代理。”
程序把城市低功耗设备按功能重新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