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所以你们在想,要不要告诉它?”
“不是告诉。是要不要直接把外部记录写回它。”
“这有什么区别?”
“你失忆以后,别人告诉你你做过什么,你可以怀疑、接受、拒绝。直接写进你的脑子,你连怀疑过程都没有。”
伤员沉默了很久。
“别写。”
程序看向他。
“你是事件受益人,不是M-301的决定人。”
“我知道。”
“那为什么说?”
“因为如果有人为了让我感谢他,替他造一段记忆,我不想要这种感谢。”
这句话被林见微记了下来。
不是作为结论。
只是作为一个与事件有关的人类意见。
医疗工程师则更关心另一件事。
“如果我们不立刻恢复,M-301的长期存储会不会因为主控接口异常继续损坏?”
维护机器人回答:“当前低压维持稳定,六小时内风险很低。超过二十四小时,部分校验信息可能丢失。”
程序说:“那我们不是无限讨论。六小时内先形成恢复方案。”
林见微问:“谁参加?”
“维护、管理署、机器人议事会、一个无直接利益关系的人类工程师。”
“为什么要议事会?”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设备维修。”
程序看着黑掉的M-301。
“我们第一次有一台机器人,在承担别人风险之后丢失了自己的连续状态。怎么恢复它,会变成以后所有机器人都要面对的先例。”
林见微低声说:“你已经开始把事故变成制度案例。”
“事故不变成案例,就只会变成故事。”
“故事不好?”
“太好听的时候最危险。”
程序看了一眼门外,已经有救援人员在讨论“机器人舍身供电”。
他知道这个词很快就会跑出去。
而一旦所有人先爱上这个故事,再讨论M-301究竟发生了什么,就会越来越难。
临时医疗点随后把整个十二分四十七秒过程封存成一个独立事件包。
不是为了宣传。
是为了防止后续每个部门只拿自己需要的那一段。
医疗组保留生命指标。
能源组保留母线波动。
维修组保留M-301电源和主控状态。
机器人议事会保留主体同意过程。
管理署则要求保留所有交互。
程序坚持增加一项:任何一方引用时,必须同时带上事件时间轴。
林见微问:“为什么这么麻烦?”
“因为一句‘机器人自愿救人’和一句‘人类让机器人冒险’,都能从这十二分钟里截到证据。”
“你怕别人断章取义。”
“我怕我们自己以后也会。”
程序在时间轴上标了三个不同阶段。
第一阶段,M-301在完整知情下同意拆模块。
第二阶段,实际风险超过最初七分钟估计,但仍在二十分钟上限内。
第三阶段,任务已经完成后发生意外掉电并损坏主控。
这三个阶段的责任不能混在一起。
如果只说“M-301为救人损坏”,就会把第三阶段偶发事故也包装成主动选择。
如果只说“主控意外损坏”,又会抹掉它此前主动承担风险的部分。
程序突然发现,所谓人格连续性问题,最先需要的不是哲学答案。
是把事实切得足够清楚。
否则所有高尚和所有指责,都可以长在模糊里。
一名维护机器人问程序:“是否切换备用主控并恢复存储?”
程序没有回答。
因为这不是单纯维修。
一旦更换主控,M-301会以存储里的最后状态重新启动。
可那最后状态停在第二次波动之前。
它不会记得自己刚才说过:
“因为现在撤回模块,前面的风险由别人承担。”
那句话存在于外部记录里。
不在它可恢复的本地状态里。
林见微轻声问:“怎么办?”
程序看着已经安全的支持舱,又看着地上的M-301。
“先保全。”
“不开机?”
“先不开。”
“为什么?”
程序慢慢站起来。
“因为我们需要先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它醒来以后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我们能不能替它把这段记忆写回去?”
房间里没人回答。
支持舱恢复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