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给“人格连续”下的第一个定义,被程序当场划掉了。
【人格连续:主体在时间上保持稳定、自洽且可识别的记忆、目标与自我叙事。】
“太像研究论文。”程序说。
“本来就是研究定义。”
“法案要拿它决定能不能归零。”
林见微看着他。
“那你写。”
程序拿过笔。
写了半行,又停了。
他发现自己也写不出来。
两人坐在管理署一间很小的讨论室里。
桌上没有任何机器人。
只有四类材料。
M-301的十二分钟缺口。
程序自己从2039到2087的四十八年断层。
零的多次载体变化记录。
以及栖木四十七天前那份备份的元数据。
它们每一个都在挑战同一件事。
什么情况下,今天的“我”还是昨天的“我”?
如果答案只是“记忆一样”,程序首先就不合格。
他的2039人生缺失大量细节。
如果答案是“身体一样”,零就很麻烦。
如果答案是“核心存储一样”,更换主控后的M-301又处于灰区。
如果答案是“数据完全相同”,栖木的备份一旦恢复,就会产生两个完全一样的起点。
林见微说:“所以现在学术界大概有四种模型。”
“我猜没有一种能解决全部。”
“对。”
第一种:记忆连续模型。
只要核心记忆链足够稳定,即使换身体,主体仍可以认为连续。
第二种:因果连续模型。
重点不是数据像不像,而是后一个状态是否由前一个状态连续产生。
第三种:功能连续模型。
如果目标、偏好、关系和行为模式高度一致,可视为同一主体。
第四种:社会连续模型。
身份不仅由自身决定,还取决于他人是否持续把你当成同一个人。
程序问:“人类法律更接近哪种?”
“身体加社会连续。”
“所以我死了。”
“至少自然人程序在法律上死了。”
程序没有再纠正。
这句话他已经能平静听完。
林见微把四个模型放到一起。
“问题是机器人可以拆掉人类默认绑定的东西。”
身体可以换。
记忆可以复制。
目标可以修改。
社会关系甚至可以同时指向两份一样的意识。
程序说:“那就别找单一指标。”
“用多维?”
“先看现实问题。”
他把白板分成三栏。
第一栏:谁承担过去责任。
第二栏:谁继承过去权利。
第三栏:谁有资格说自己是原主体。
林见微看了一会儿。
“你把哲学问题拆成业务问题了。”
“因为法案最后必须执行。”
“可三个问题答案可能不同。”
“那就不同。”
程序说。
“过去人类把它们绑在一个身份证下面,是因为一个人通常只有一具身体、一条时间线。机器人不一定。”
如果一份意识复制成两份。
两份都可能继承过去记忆。
但过去的一笔债务能不能让两份各还一次?
一份财产能不能两份各继承一份完整的?
一段婚姻关系能不能自动复制?
一个犯罪责任能不能因为复制而分摊?
没有任何单一“谁是真的”能自动解决这些。
林见微说:“但公众最想问的就是谁是真的。”
“因为这个问题最像人类。”
“你觉得不该问?”
“该问。”
程序看向栖木的备份记录。
“但不能指望它替所有规则做决定。”
上午十点,栖木来到讨论室。
它没有带自己的备份。
备份仍封存在一家老医院的离线存储库,四十七天前由栖木自己做完整镜像。
“为什么备份?”林见微问。
“当时我准备更换主存储。”
“为什么没有删除?”
“患者家属数据尚未完成迁移核对。”
“也就是说,它原本不是为了人格备份。”
“是。”
程序问:“你现在怎么看那份东西?”
栖木停了一会儿。
“一份知道我四十七天前知道的一切的数据。”
“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