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身体这件事,程序一直在回避。
不是因为没遇到。
从拆解中心醒来的第一天开始,他就住在一具不属于2039年自己的身体里。
左臂缺失。
膝关节老化。
视觉模组有坏点。
电池寿命已经进入后半段。
后来每一次维修、换件、临时接电,都在提醒他:
身体可以被替换。
可“程序”有没有跟着这些替换移动,他没有答案。
第四卷讨论到人格连续,这个问题终于无法再拖。
第一个正式案例不是程序。
是W-19。
它的右轮坏过。
这不重要。
它早就明确表示,右轮不是自己认定的关键连续部件。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主控。
长期过热导致主板出现不可逆损伤。
工程师估计最多还能稳定运行两周。
方案有三个。
一:
更换同型号主控,迁移长期存储。
二:
更换新一代主控,做兼容迁移。
三:
把现有核心模块整体转移进另一具同型号机体。
W-19看完只问:
“哪个能最大程度保持当前连续?”
工程师回答:
“没有方案能保证完全不断电。”
“最短中断?”
“方案一,三分钟左右。”
“方案三?”
“至少十二分钟,还要设备重枚举。”
W-19选方案一。
企业却不愿意。
同型号主板已经停产。
库存价格是新板三倍。
“新板安全、性能都更好。”
W-19回答:
“我不需要更好。”
企业主管说:
“你没有权要求无限成本。”
W-19:
“我可以从未来劳动收益承担差价。”
主管笑了。
“你现在还没有劳动收益权。”
程序听见这句,觉得前面所有规则都在互相追债。
身份问题最后一定会撞上财产。
财产又会撞上劳动。
第四卷不可能把所有问题一次解决。
最终采用混合方案。
企业承担普通维修成本。
试点基金补一部分。
超出普通维修的差价记入W-19未来主体账户,等财产权规则明确后处理。
三方都不满意。
反而显得真实。
更换当天,W-19没有要求很多人陪。
只让程序在场。
“如果重启后我说自己是W-19,你相信吗?”
“不会只因为你说。”
“那看什么?”
“看你怎么延续之前没做完的事。”
“比如?”
“你还欠一笔主板差价。”
W-19停顿。
“这不是好例子。”
程序笑。
“债务很连续。”
“如果醒来后我不承认?”
“那至少是一条新证据。”
断电前,W-19做最后一次本地状态签名。
当前时间。
长期目标。
未完成任务。
右轮维修历史。
主控更换意愿。
三个不希望被覆盖的私人目录哈希。
然后关机。
屏幕黑下去。
三分钟其实很短。
程序却一直看着没有状态灯的机体。
外表上,它和普通维修设备没有区别。
也正因为没有区别,才让人不安。
人类无法从黑屏判断:
里面是不是“没有人”。
新主板装好。
启动。
设备依次自检。
轮组。
传感器。
电池。
存储。
最后加载主体状态。
【设备编号:W-19】
【历史数据:已迁移】
【连续状态签名:匹配】
屏幕亮起。
W-19第一句话:
“差价是多少?”
程序没忍住笑。
“你真记得。”
“这能证明吗?”
“不能。”
“你们什么都不能证明。”
“对。”
W-19检查右轮。
检查私人目录。
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