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旗在风中飘动时,那个残破的缺口格外显眼,像是一道不祥的伤疤。
密利伽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她微微偏过头,望向城头那些越来越稀疏的人影,眼底浮出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那神色里有几分忧虑,又有几分旁观者冷静的算计,叫人看不真切。
城墙上那面被烧出缺口的旌旗已经从旗杆上撤了下来,换上了一面新的。但新旗刚刚升起,就被城内漂来的一缕焦烟薰得向旁歪斜,在正午白亮的天空里显得格外没精打采,像是一个强撑着的人,终究还是泄了气。
“看上去,这坞堡的城墙挺抗揍的。”利奥波德在马背上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日的天色,“准备第二轮。”
“该攻城了吧?”密利伽催促道,目光仍落在那面歪斜的旗帜上,“我和我的人,乐意和你们的士兵一起去爬云梯。”
利奥波德语气里带着几分百无聊赖:“急什么,还得继续砸。”
“那可不行。”密利伽终于转过头来,直视着他,“大苏丹答应过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人。再这么砸下去,万一伤到我要救的人,怎么办?”
“那就只能怪她命不好。”利奥波德平静地说,连眼皮都没抬,“我得让我的人尽量少伤亡。”
密利伽还要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城头动了。不是人影攒动的慌乱,也不是守军重新列阵的肃杀,而是一种异样的、令人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的静。绞盘声、号令声、城内隐隐传出的嘈杂,仿佛在同一时刻被人攥住了,骤然收了声。
紧接着,一根长杆在东侧角楼的垛口处缓缓升起。杆头上挂着的,是一块白布。布料并不算大,在午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无力的手。然而在这座赭红色的坞堡上,在那些焦黑的弹痕和尚未散尽的烟气之间,那一点白色显得如此触目,如此清晰,令盆地上所有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间被它拽了过去。那是白旗。
狮鹫营的阵列里先是一片死寂——短暂的、几乎令人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死寂——随后便炸开了锅。哄笑声和欢呼声杂乱而响亮地涌了出来,有人用异乡语言扯着嗓子高喊,有人抡起枪杆敲击盾牌,铿铿锵锵,有人干脆吹起了口哨,尖利的声音刺破正午的闷热,在盆地上空滚了好几圈才散去。
“快停下,”密利伽转头,压着声音对利奥波德道,“他们投降了。”
利奥波德没有动。他只是在马背上微微直起了腰,定定地看着那面随风飘摆的白布,沉默了片刻,神情里看不出半分意外,也看不出半分欣喜,仿佛这不过是他早已预料到的一个无聊的结果。他缓缓放下了举着的右手,“停。”声音不大,却极平。传令兵立刻将这个字向四面扩散出去,号角随之呜呜吹响,喧嚣如潮水退去,一切重新静了下来,静得甚至能听见投石机的皮兜还在风里轻轻晃荡的声音。
利奥波德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脊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浑不在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口说道:“这坞堡是真抗揍。可惜,里面这些人,并不配拥有这样的坞堡。”
密利伽已经催马向前走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那面白旗,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唇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这样定定地望着,神情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又在慢慢收紧。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坞堡的正门发出一声沉重的轧动声,那两扇密布铁钉的铁木大门从内侧被缓缓推开,门轴在石槽里转动,发出低沉的呻吟。走出来的第一个人,是个手无寸铁的老者。他年约六旬,须发花白,梳理得极为整齐,以一根象牙簪子束于脑后,一丝不苟。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领口和袖缘以细金线绣着莲纹,在日光下隐隐泛光,虽已被汗浸得略显褶皱,却仍能看出布料的考究。他双手捧着一根细长的白色布条,高举过顶,步伐不急不缓,踩在夯石走廊上的脚步声清晰而匀整,像是走在某种庄重的仪式之中,而非一次兵败后的屈辱出降。
他身后跟着的,是这座坞堡的领主。那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量,略显清瘦,五官端正,眉宇间有一种历经多代贵胄熏陶才能沉淀出来的清隽之气。他的头巾以藏青色的细棉布缠就,额前压着一枚嵌红宝石的金质头饰,此刻已有些松动,斜了一斜,却没有人去扶正它。他穿着一件深靛蓝的长袍,腰间束着镶银丝的宽幅布带,配剑已从腰间取下,由身旁的侍从双手托着,以剑尖朝向自身、剑柄朝外的姿态捧于胸前——那是旧刹帝利礼制中归降时递交兵器的古老仪轨,一板一眼,无一处逾矩。
他走路的姿态是挺直的,脊背没有弯,下颌也没有低垂,只是眉间锁着一道深重的沟壑,像是某种被强行压住的东西在皮肉之下沉默地撑着。他的眼神不看两侧列阵的甲兵,也不看那些投石机,只是径直向前,望向那个骑在马上的异乡将领。
其后是护卫的士兵们。他们共有约莫五六十人,排成松散的两列,鱼贯而出。这些人大多穿着棉甲或皮甲,甲面上尘土未净,有几处可以看见被火矢灼过的焦痕。他们将弓箭和长矛或背于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