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山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奇怪的笑。像一个人走完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了天亮。林淮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不对，从半边街道就开始了。一个在昆曼县藏了十几年的人，会那么轻易地把自己的电话卡实名注册？一个被称作“斑鸠”的老狐狸，会在自己家里等着警察上门？他主动打来电话，说了那么多话，拖了那么长时间，像是在等什么---或者说，是在引什么。
林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姚大山看着他的手指，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姚大山。”林淮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审讯室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谁让你这么做的？”
姚大山愣了一下，那愣怔不是装的，是真正的、猝不及防的茫然。“林局长，你什么意思？”
林淮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剥开姚大山脸上的表情。“你一个开小卖部的，在昆曼县活了四十一年，没有前科，没有案底，连一张交通违章罚单都没有。突然之间，成了‘斑鸠’，成了崔猛的上线，成了昆曼县地下黑恶势力的联络人。你觉得，我会信？”
姚大山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被铐在桌上，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蜷缩，像几只无处可逃的虫子。
“我……我就是斑鸠。”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底气明显不足。
林淮看着他，没有说话。审讯室里的灯光照在姚大山脸上，照出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照出他眼角那道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的皱纹。这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这样的人，确实适合做地下工作。但林淮见过的那些真正藏得深的人，没有一个会把自己的电话卡实名注册。那不是疏忽，是故意。
“姚大山，你是个傻逼。”
林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姚大山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人踩住了脖子的鸡。
“你……你骂我？”
“不是骂你，是陈述事实。”林淮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姚大山的眼睛。“你被人利用了。有人给你一笔钱，用你的电话卡，让你当这个‘斑鸠’。让你主动给我打电话，让我定位到你的位置，让我抓到你。你就是一颗棋子，一颗被人推到前面来挡枪的棋子。”
姚大山的脸一点一点变白。不是那种慢慢褪色的白，是那种一下子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的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抖得厉害，铐子撞击桌面，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不……不是……我就是斑鸠……我……”
“你是什么？”林淮的声音突然高了，不是吼，是一种压得很低的、像石头砸进水里的沉。“你连谁让你干的都说不出来，你跟我说你是斑鸠？”
姚大山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副铐子，那张被汗水浸湿的桌面。他的肩膀开始塌下去，像一座正在慢慢融化的冰山。
“有人……有人给了我钱。”姚大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大几万块钱，让我把电话卡借他用一段时间。说用完了就还我。我没多想，以为就是借个卡……”
林淮没有打断他，等着。
“后来，昨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让我今天这么做。说有人会来找我，让我主动打电话过去，按他教的话说。说完了就没事了，钱会再给我。”姚大山抬起头，看着林淮，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茫然。“林局长，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他每次都是用那个号码打给我，从来不露面，钱也是让人送到我家门口，装在信封里。我……我真的不知道……”
林淮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不重，但姚大山被看得又低下了头。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姚大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帮他做事？”林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姚大山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他说不会有事。他说就是打几个电话，不会犯法。我……我需要钱，林局长。我妈也病了，我老婆没工作，孩子上学要钱。我……我还欠了外面很多赌债，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姚大山哽咽了，说不下去。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那副银光闪闪的手铐上，滴在桌面上，一滴，两滴，三滴。
林淮没有看他。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根刚刚接上的线，又断了。姚大山不是斑鸠，他只是斑鸠借来的一件衣服，穿完了就扔掉。真正的斑鸠还在暗处，还在笑，还在看着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姚大山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淮没有看他，转身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