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风看了林淮一眼。
林淮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寡淡的茶水,没有喝,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慢慢移动,从墙上的锦旗移到电视柜上的相框,从相框移到茶几下面压着的几张旧报纸,像一台无声的扫描仪。
黎元风明白了。
林淮让他来开口。
“汪局。”黎元风用了老称呼,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今天我们来找您,是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汪腾端着搪瓷茶缸的手没有抖,但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边境那边抓了一个人,叫吴志,您认识吗?”
汪腾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名字。“吴志?不记得了。是什么人?”
“收过路费的,搞走私,在三号界碑那片山林里干了七八年。”黎元风盯着汪腾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他交代,说您是他的保护伞。”
汪腾的手没有抖。
搪瓷茶缸稳稳地端在他手里,水面上漂着的碎茶叶甚至没有晃动。
但他的脸色变了---先是白了,然后是红了,一股血色从脖子根涌上来,把他的脸涨得通红。
汪腾开始咳嗽,咳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茶几,搪瓷茶缸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茶几面上。
他咳了很久,久到黎元风忍不住站起来想去扶他,他才慢慢直起身,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吴志---”汪腾把搪瓷茶缸重重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放屁!”
老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冤枉之后的愤怒。
“我在公安局干了一辈子,抓过的人比他见过的都多,他一个走私犯,说我是保护伞你们就信了?证据呢?让他拿出证据来!”
汪腾越说越激动,手指戳着茶几桌面,指节叩击木头发出笃笃的响声。
“元风,你跟我共事十几年,你摸着良心说,我汪腾这辈子干过一件对不起这身警服的事没有?”
黎元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淮一直在看。
汪腾那双布满了老年斑和厚茧的手,在拍茶几的时候,中指和无名指在微微发抖。
林淮放下茶杯,茶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汪老。”林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吴志说,他的货---那些走私的木材和玉石,是通过您儿子的建材公司洗白的。”
汪腾的手停住了。
不是慢慢地停住,而是突然停住。
客厅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隔着四层楼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墙上那只挂钟走着,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奏上。
“汪安宇的公司。”汪腾的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在一起。他的声音突然老了十岁,刚才那个愤怒的、拍着桌子为自己辩白的老警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老人,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的老人。
“汪安宇的公司是正规经营的。”汪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有营业执照,有纳税记录,每一笔生意都有合同有票据。你们可以去查。”
“会查的。”林淮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汪腾抬起头,看着林淮。
两个人对视着,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被冒犯之后的恼怒。
“林局长。”汪腾的声音沙哑。“我儿子的事,跟我没关系。他开他的公司,我当我的警察,井水不犯河水。现在我都退休三年了,你们因为一个走私犯的几句话就来查我---”
“汪老,您误会了。”林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汪腾。“我们今天来,不是查您。是跟您了解情况。”
林淮的语气很平淡,但“了解情况”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和“查你”没有任何区别。
汪腾的手又开始抖了。
这一次不是中指和无名指,而是整只手,十根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黎元风看看林淮,又看看汪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像一个刚入职的见习警察。
林淮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汪老,您在县公安局干了二十多年,带出来的人遍布各个部门。有些消息,从您这里一层一层传下去,传到谁的耳朵里,谁拿去做了什么---这些事,查起来不难。”
汪腾没有说话。
“今天打扰了。”
林淮拉开门,走了出去。
黎元风站起来,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的汪腾,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声“汪局,您保重”,然后跟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落在林淮的侧脸上。他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