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安宇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留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尖开始，抖到手腕，抖到手臂，抖到整个人。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林淮一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的盯着汪安宇的一举一动。
这家伙，之前漫不经心。
但是现在看到这一枚戒指，表现也不用这么---这么猛烈吧？
“他……他真的都说了？”汪安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都说了。”
汪安宇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林淮，眼睛里那层玩世不恭的壳碎了，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不是悔恨，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林局长，您想知道什么？”
林淮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汪安宇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给他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你以为抓住了，手一松就散了。他说的话，兴许没有一句是可以相信的。
“说说你为谁做事。那些人左手大拇指上的戒指，你见过多少？”
汪安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说。声音很低，很平，像一个在念病历的医生，没有感情，没有起伏。“我第一次见到那些人，是三年前。我爸介绍我认识的。他说有几个朋友想跟我做生意，让我好好招待。来的人戴着一枚戒指，就是您手里这种。他让我帮他走一批货，从边境运到省城，运费二十万。我答应了。”
“后来呢？”
“后来就越来越多。货越来越多，钱也越来越多。来的人换了又换，脸不一样，声音不一样，但戒指是一样的。我爸说，戴这种戒指的人，都是‘先生’的人。‘先生’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你见过‘先生’吗？”
汪安宇摇头。“没有。从来没见过。我爸说，‘先生’不露面，只通过那些人传话。我信我爸。”
林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爸说他是‘先生’。你信吗？”
汪安宇愣住了。
他看着林淮，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林淮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一抹慌乱，像一只在草丛里蹲了很久的兔子，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林局长，您什么意思？”汪安宇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重，但汪安宇被看得低下了头。
留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急促的敲法，是很礼貌的、不急不缓的两下。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肩膀上扛着一级警督的警衔，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看起来四十出头。他的目光在留置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汪安宇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林淮。
“林局，不好意思，走错门了。”他的声音很稳，带着几分歉意。“我找刑侦队的老吴，走错了楼层。”
林淮看着他。“周队长，没事。”
周建忠笑了笑，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林淮的目光在门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看向汪安宇。汪安宇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铐住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汪安宇，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汪安宇抬起头，嘴角那抹笑又浮上来了，但比刚才更淡，淡得像一层快要被风吹散的雾。“林局长，您想问什么，我都说。我爸都扛了，我还扛什么？”
走廊里，周建忠走出去之后，脚步声很稳，不急不缓。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进楼梯间，确认周围没有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手很稳，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打开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联系人，打了一行字。
“成了，先生落网。”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他把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把手机收进口袋，整了整警服，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留置室里，汪安宇还在说。他说的那些事，有些林淮已经知道，有些是第一次听说。他说那些人怎么让他走货，怎么让他洗钱，怎么让他摆平竞争对手。他说那些人从来不暴露身份，每次来都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个“黄”字。他说他曾经问过其中一个人，“先生”到底是谁，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说他后来不敢问了。
林淮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更多的时候只是听。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汪安宇，盯着他的表情变化，盯着他说话时眼球的转动，盯着他手指不自觉的蜷缩。汪安宇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没有完全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