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的灯白得刺眼。
周建忠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卸了,头发乱了,制服皱巴巴的,方正的脸上满是疲惫,眼袋耷拉着,像两只装满了水的袋子。
周建忠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交叉,指节发白。
门开了,林淮走进来,身后跟着蓝立诚。
蓝立诚在对面坐下,林淮站在旁边,没有坐。
市纪委和县纪委的人挤满了走廊,黑子和蝎子守在门口,像两堵推不倒的墙。留置室里的空气闷得像要下雨,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建忠抬起头,看到蓝立诚,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周建忠同志。”蓝立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你把问题交代清楚。”
周建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留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双布满了厚茧的手上。
“蓝书记,我交代。我全都交代。”周建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盛华科技的钱,通过我老婆的美容院洗白,再转到境外。三年,一共转了八百多万。我拿了其中的两百万,剩下的都转出去了。”
“转到哪儿了?”
周建忠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把钱转到境外账户,账户是谁的,我不知道。我老婆跟方某的老婆联系,方某的老婆让她转,她就转。”
林淮的眼睛眯了一下:“方某的老婆让你转,你就转?你不知道那些钱是干什么的?”
周建忠抬起头,看着林淮,眼睛里满是血丝:“林局,我知道。那些钱,是方某给‘先生’的。方某出钱,‘先生’出力。昆曼县的走私生意,‘先生’帮他打理。那些钱,就是分成。”
“‘先生’是谁?”
周建忠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林淮,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挣扎之间反复摇摆。
“汪腾。”周建忠的声音低了下去,说道:“我所认识的‘先生’是汪腾。”
林淮看着周建忠,没有说话。
周建忠所认识的先生是汪腾,也就是说,全国可能有多个‘先生’?
当然,这也只是林淮的设想。
周建忠以为林淮不信,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林局,真的是汪腾!我跟他干了两年,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说方某那边来钱了,让我老婆走账,我老婆就照办。他说方某那边来人了,让我去接,我就去接。他退休之后,所有的事还是他在背后指挥。林局,我说的都是真的!”
林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周建忠,你说汪腾是‘先生’,那你见过他跟方某见面吗?”
周建忠继续摇头:“没见过。但方某的人来昆曼县,都是汪腾安排我去接的。那些人戴的戒指,和汪腾戴的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他,那些人怎么会听他的?”
林淮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黑了,县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他转过身,看着蓝立诚。蓝立诚微微点了点头。
“周建忠,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你主动交代,算你立功。”林淮的声音很平静:“你老婆罗雪梅那边,省城已经有人过去了。”
周建忠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有泪,无声地、汹涌地流了满脸。
省城,玉美相约美容院。
几辆警车停在门口,红蓝交替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
罗雪梅正在给一个客人做脸,听到外面的动静,皱了皱眉,让美容师出去看看。美容师刚走到门口,门就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女警,面容严肃,目光锐利。
“罗雪梅?”
罗雪梅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梅海市公安局、昆曼县公安局的,我们联合执法,你涉嫌洗钱、为非法活动提供资金支持,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罗雪梅的笑彻底碎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冒着火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美容师们站在旁边,脸色惨白,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罗雪梅被带出美容院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那些围观者的脸。
听到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小声说“活该”。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悔不当初,后悔没有听周建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