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九月十一日。
安南国的国都升龙城(今越南河内)里,明国派出使臣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大明广西布政使司发来文书,要求黎朝君臣做好接待的准备。
“宣:大元帅总国政师父清王,郑梉觐见!”
安南皇城敬天殿内,“德隆帝”黎维祺端坐在龙椅上,膝盖不停哆嗦,还是身边太监小声提醒,才用双手紧紧按住。
今年二十六岁的黎维祺是安南黎朝第十八个皇帝,自十二岁登基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每次听到“大元帅总国政师父清王”这个封号还是会害怕。
很快,头戴乌纱两翅幞头,身穿圆领宽袖绯红官袍,腰束革带或玉饰腰带,足蹬一双黑色朝靴的郑梉走了进来。
黎维祺赶紧开口道:“给清王赐座……”
他这话还没说完,旁边已经有两个侍卫抬着一张太师椅上来,摆在龙椅不远处。
郑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黎维祺大气不敢出,身为君王的他竟然在臣子面前低下了头。
这种恐惧是难免的。
他之所以可以年少登基,是因为父亲被权臣郑松亲手勒死,然后对外说“皇上自缢而亡”,然后黎维祺就被推上了皇位。
而这个郑松,就是面前这位郑梉的父亲。
不仅如此,黎维祺的正宫皇后正是郑梉的女儿。
郑梉看着黎维祺,就是有一种“我爹杀了你爹,但你还是要封我为王”的霸气。
敬天殿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郑梉不满地看了一眼黎维祺,终于开口干咳了几声。
黎维祺赶紧坐直身子:“啊!这……大元帅,不,清王是否身体不适?”
郑梉眯着眼睛:“陛下许久不见臣,开口就只有这句吗?”
黎维祺连忙道:“这……这……清王亲自来,必然是有要事与朕相商,朕是等爱卿开口。”
郑梉冷哼一声:“陛下已经二十六了,早就亲政!臣今日过来还有什么事?大明已经派出使臣,陛下以为如何应对?”
黎维祺呼吸急促:“如此大事,清王做主便可!”
郑梉猛地起身,额头青筋暴起,喝道:“陛下这样说,等大明使臣到了,要说臣胁迫您!”
“陛下何不干脆说,臣是您的曹操、董卓、司马懿啊?”
黎维祺脸色苍白如纸,后背紧紧贴着龙椅:“爱卿不要误会……当年不是清王和您父亲,朕哪里能有今日的皇位,这升龙城恐怕还在莫氏反贼手中。”
“朕岂敢谋反?”
这句话把在场太监和侍卫都给逗笑了,但看到郑梉不苟言笑的模样,又只好使劲憋住。
郑梉看黎维祺这怂样,想到南方的战事和即将到来的明使,心中一时烦躁不已。
他也懒得再计较,于是重新坐下说道:“臣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要跟皇上商量。”
黎维祺松口气:“爱卿请讲。”
郑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臣的封号是‘清王’,这个‘清’与辽东皇太极建立的伪朝一样,恐怕会引起大明天子不悦,也会让使臣多心。”
“所以臣请陛下给臣换个封号。”
黎维祺依然点头:“这个容易,朕马上下旨,不知爱卿要个什么封号?”
郑梉又恼了:“臣是陛下的臣子,什么封号怎么可能由臣来定?”
黎维祺赶紧说道:“爱卿息怒,朕错了……”
郑梉一拍扶手,几乎是咆哮大喊:“再说一遍:你是君,我是臣!天下只有犯错的臣子,哪儿有犯错的君王啊?”
黎维祺几乎要哭了,于是赶紧说道:“那……那……爱卿两代忠心为国,不如改封忠王如何?”
郑梉的情绪这才稳定了一点,又从袖口拿出一份写好的敕书。
太监见状,快步跑过去接住,然后送到黎维祺面前。
黎维祺咽了一下口水,拿起圣旨打开一看,随即大惊。
上面正是要给郑梉改封称号的敕书。
郑梉在敕书里已经给自己选定了新的封号,从“大元帅总国政师父清王”改为“大元帅总国政上主师尚父功高聪断仁圣庄王”。
原来郑梉早就写好了圣旨,刚刚纯是在逗黎维祺玩,试探试探而已。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黎维祺双手颤抖,咬紧了后槽牙。
什么清王、忠王、庄王他无所谓。
但这个“尚父”?
黎维祺是读过书的,知道史上第一个尚父,乃是辅佐周文王、周武王灭商建周,后来又挽救周朝于水火的姜子牙。
尚父,可尚可父。
你郑梉父子害死我爹,现在又要我把你们当爹吗?
郑梉见黎维祺不说话,沉声道:“陛下是有哪里觉得不合适吗?”
黎维祺挤出一个笑容:“清……爱卿误会了,改封庄王自然没事,但这个尚父……恐怕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