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吱呀”一声关严实,屋里的灯刚点起来,显得很暗。
大舅在桌边坐下,端起水碗灌了两口,这才压低声音开口讲了起来。
“你姥爷几个老哥们儿都还认我,”大舅抹了把嘴,“这一打听,还真打听出点儿东西来。”
当地有点儿背景的人都知道,永昌骡马店后头有人撑腰,听说是南边来的口音。
那人不常在骡马店露面,住在大王店东头一个独院,进出都挑夜里,手底下跟着好些个混街面的,一看就不是跑生意的料。
“听说过假钞的事儿吗?”刘德信皱着眉头问道。
“有,集上也有人用过,还叫镇公所的人撞见了。”
大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按说该抓人审问的,结果只是把假票子收走了,临走训了双方几句,还撂下话,让买卖双方都少嘴多舌,别乱声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人这阵子手头松快了不少,腰里也鼓了,谁都看出来不对劲,可没人敢往上捅。”
刘德信听完,没立刻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晃。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官面上这条路,走不通了。
“看来,官面上靠不住了。”
“靠不住。”大舅点头,“你要是亮明身份去查,不等查出什么,风声先漏了。”
“明白。”刘德信站起身,“我先回保州城,跟同事碰个头,再一起摸过去。”
“路上当心。”大舅也站起身,送他到院门口,夜风卷着凉气吹过来,“那边水深,能摸清底细就成,别跟他们硬碰。”
“知道。”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德信跟姥爷姥姥、二舅一家都打了招呼,搭了个驴车往市里去。
李家老两口暂且在家收拾,等事情办妥再一道南下。
胜哥那点心思,还得再等等,看他们夫妻俩和二舅两口子怎么拿主意。
大舅没再多说,只在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再三叮嘱,还把那几个人的姓名和地址写了下来交给他。
天蒙蒙亮的时候,驴车晃晃悠悠进了保州城。
刘德信在巷子口下了车,付了钱,脚步没停,直奔三人订房的那间客栈。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几个人,客栈的门板都还没卸下来,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前台那儿,掌柜的正蹲在柜台后头扒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手里不停地记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停了,等看清来人是谁,松了口气。
“这位客人,这是一晚上没回来啊,吓了我一跳。”他放下算盘,站起身迎过来,把门打开。
刘德信迈步进门,朝着他点点头,“昨晚见了个朋友,小酌了几杯,就没回来,打扰了。”
掌柜回到柜台里,笑着说道,“诶,不客气,有事儿您说话,白天晚上这儿都有人。”
“那敢情好,您忙着,我先回去了。”
“回见。”
刘德信跟他客套了几句,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刚到门口,旁边的房门开了,齐拉拉走了出来,跟他打了声招呼。
“信哥,你可算回来了。耿三儿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这一走跟断了线似的,这都几天没动静了。”
“耿三儿呢?”
“还在屋里躺着呢,我这就叫他。”
过了一会儿,三人在刘德信的屋里碰了头。
门一关,齐拉拉从墙角的水壶里倒了碗水推过去,水还冒着点热气。
“信哥,先说说你那边有什么消息。”齐拉拉在对面坐下,身子前倾。
刘德信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把打听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齐拉拉听完,眉头越皱越紧,点了点头:“这倒是跟我这边的消息能对得上。”
“你们查到什么了?”
“车行货栈都摸了一遍。货栈那几批山货,确实不对劲。”
齐拉拉从怀里摸出个边角磨得发毛的小本子,就着油灯的光翻开,“听说箱子沉得邪乎,掂着不像装的山货,搬运工想着这么重的东西,得多给些钱,结果都被骂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了些,“还有件事,我是顺手查的,没想到查出点意思来。”
“说。”
“我这几天借着查治安档案的由头,把近两年镇反的旧卷宗也翻了翻。”齐拉拉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手指在本子上点着。
“四九年那会儿,有桩携款潜逃投敌未遂的案子,从犯本来该直接枪毙的,结果判了个无期,当年出面求情的人……”
他把本子转过来,指尖点在上面一个名字上,油灯的光映着那两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刘德信眯了眯眼,碗里的水纹都没晃一下:“大王店镇公所那个?”
“就是他。”
屋里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