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谢仰,仰人鼻息的仰,你知道仰人鼻息是什么意思吗?娘亲教你~”
“仰儿,娘的仰儿,娘怎么会不爱你呢?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谢仰啊,你不该来这个人间,不该投胎来我肚子里…”
“你说话啊,说话!不说话你就给我哭!我就不信棍子还抽不哭你!哭啊你这个孽障!每天一声不吭的你是哑巴吗!”
“仰儿,别恨娘,娘其实很爱你的…”
“……”
一瞬间,光线明灭交替,幽暗混乱如地狱的场景照进一束阳光,继而眼前越来越明亮。
“你娘教错了。”
“你的仰,是敬仰的仰,是高山仰止的仰,是仰止东山思欲飞的仰。”
“这三个字读林医陶,我的名字。”
“想学写字吗?”
“南山之首,曰鹊山。其曰招瑶之山,临于西海之上。”
“阿仰,小小初试,不要紧张!”
“小狗…”
叫他小狗的人在步步后退,阳光也离他越来越远。渐渐的,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娘,也没有她,周围幽暗凌乱如同地狱。一晃眼,地狱变成了那间他住了十二年的屋子,回头,是坚不可摧的牢门。
门外没有人,没有她,他又开始步步后退,接着,‘噗通’一声他坠入了河水中…
耳边传来了温柔而遥远的呼唤声:“阿仰,阿仰你醒醒好不好?”
“阿仰…”
“阿仰你不要睡了…阿仰…”
低低的啜泣声听得人揪心不已,他不知道那是谁,却很想去回应她,安慰她,可河水呛满了他的口鼻。
终于,耳边只剩下寂静无边的水声…
令人心悸的空洞,漫长而没有尽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失重中逐渐遁入虚无,他的感官和意识在逐步瓦解、飞散并化作尘埃…
沉寂中,两耳贯穿而过一丝尖锐的嗡鸣,无垠漆黑的识海里出现了一本陈旧古朴的书,《金刚经》。它被风吹得扑簌簌不停翻页,待它静止下来,沧桑浑厚如佛钟的声音从天际灌入耳中——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既见如来。”
床上少年猛地大喘一口气,睁开了眼,眼前却是一片浓郁的黑色…然后慢慢的,一点一点出现了光亮。
所有感官和意识顷刻间飞速聚拢回来,熟悉的顶帐映入眼帘,他不在河里!
耳边听到了距离有些远的哭泣和焦虑的交谈:“怎么办…小公子已经昏迷了三天,再不醒的话…”
“大夫都说今天再不醒可能就得在床上昏睡一辈子了…”
“难道小公子他真的…”
“不准胡说!少夫人说了他一定会醒的,你们都闭上嘴!还有你宛丘,别哭了,小公子又没死你哭什么哭!”
“……”
他想起来了,这是宛丘、柏舟、卢令和薄玉的声音。
眼珠迟钝而滞缓地慢慢转动,很快,他余光瞥见了一角玉青色裙袂,他神思一震,大脑还没想起来这是谁,他的心已如奔鹿般开始快速跳动,心跳声几乎震得他耳朵发痛!
眼皮顺着裙袂往上抬,一个年轻女子在床边的躺椅上睡着了,内间侧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素白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泛着嫩嫩的粉,阳光在上面勾勒出淡而柔软的金光…
他想起,那只手曾伸进牢门为他翻过书。
她教他《山海经》,教他《鹤鸣》,教他四书五经,教他读了一箱又一箱的书…
又想起她教他写字,教他画画,为他描窗…
他想起他们一起烹茶赏花,一同看书对诗,她听他以人间为题作赋,又看他以‘攻玉’画笔作画。
他们一起朝夕相处了好多年…
“…林…医…陶。”
他一字一顿,却又想起,他曾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唤过她的小字。
“皖皖…”
倏然间,她经痛的那一夜,她叫他小狗的那一夜,她给他戴狐狸面具的那一夜通通涌入了脑海。
还有她学佛经学不进去,在桌上睡着了,是他翻窗进去把人抱上床的。
还有那个让他初遗的梦…
所有的意识和记忆各归原处,他想起了落水前那群围住他的人,也想起了溺水时,他以为自己会死,却清晰地知道自己没有对死的恐惧。
混沌中他唯一想的是林医陶,他舍不得她,不想离开她,如果他死了她会怎么办?
会重新过继一个嫡子,像教他一样去教另一个人吗?
比如谢寄?
随后,几乎濒死的他突然在水中挣扎起来…
之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救的。
不过无论是怎么被救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死,他还活着,她不会重新过继别人。
她是他的。
林医陶睡得并不安稳,短暂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