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仰眼睑低垂,没接话。
时霁发现他这个儿子有点难以亲近,便换了个话题:“听说谢襄为难你?”
“是我制造的舆论。”
时霁一惊:“为何?”
“有用。”他淡淡道:“你不用管谢襄,也不要插手,我有自己的安排。”
“什么安排?”
“这是我的事。”
看到他这么有主见,时霁该是高兴的,却又觉得更加挫败了。
也罢,他看着也不像是会吃亏之人。
想了想,他还是问了一句:“我想和你说说过去的事,你愿意听吗?”
对面少年轻掀眼帘:“洗耳恭听。”
时霁倏尔一笑,他刚才说‘洗耳恭听’的模样,真是像极了他娘。那会儿他和谢似岚都才十几岁,他被老师带着四处云游时在一座遭遇灾荒的城中留了下来,帮着大夫们照顾那些病重之人。
然而没几天城中就爆发了所谓起义,那些人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好在朝廷反应及时,很快就派了谢将军来平乱,而谢似岚就是在他被乱军追杀时从天而降救下了他。
此后,他寻得对方,欲当面表达感激之情,却被拒之门外,他并未因此气馁,还多次前往拜访。直到那一次,她许是被他搞烦了,索性拿了把椅子端坐在大门口,双腿优雅交叠。
她不算漂亮,但她的姿态,与他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截然不同,大大咧咧,又飒爽潇洒。
他说他有话想说,她便懒懒睨着他:“洗耳恭听。”
想到谢似岚,想到她曾经的迷人英姿,时霁心口又是一阵钝痛。
他闭了闭眼,将那股苦涩压下,再睁眼时,眸光中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冷峻。
“那一年,我和你如今差不多大。”他指节叩击檀木的节奏始终平稳,仿佛在复盘十几年前的那场博弈:“我和你娘定情后,也和家里说好,等到科举结束就去谢家提亲。然而会试前一个月,我在街上等人时碰巧看到一个掱手偷了一个女人腰间的玉佩,逃窜经过我身边,我没多想就绊了他一脚,那玉佩后来便还给了那个女人。
那时我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没想到会试后的家宴上,相府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便是那个女人。那天我才知道,她就是长公主李耽。”
再提及当年之事,他语气里没有情绪,眸中寒冰却昭示着他有多怨恨自己的多管闲事,恨到恨不能回到当年杀了那时愚蠢的自己。
“当天她以长公主的身份来庆贺我,一言一行表现得温柔优雅,轻松便获取了我母亲的好感。家宴过后,她找我单独谈话,言语间委婉地向我表示她心悦于我,问我愿不愿意成为她的驸马。
我那时心系你娘,且已经与她有了夫妻之实,除此外我为了科举也准备多年,自然不可能接受她。我跟她坦白后她没说什么,只是哭着祝福我,说希望我幸福。
在那之前虽然我并未与她有过交集,但也知道她被先太后惯坏了,秉性绝非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温良,是以我对她并没有掉以轻心。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和父亲彻夜长谈后制定了应对之策。因皇族联姻都极为重视八字,于是父亲连夜去了宗祠,在我的生辰八字里掺了五行相克之局。
之后,我便埋头为最后的殿试做准备。
然而就在殿试前三天,族长把我请到宗祠里,说钦天监验出我的八字和李耽相合,逼着我放弃科举,尚公主。我不肯,他们便把我父亲叫出来,之后我才知道,先帝已经和我父亲密谈了一下午,以全族相逼,若我拒绝尚公主,时家满门鸡犬不留。”
说到这里,他的手几乎快要将椅子扶手捏断。
“我是后来才知道,那钦天监正使早就被李耽收买了。没有办法,我只能忍恨应下。当晚我去找了你娘,想把此事告诉她,但在我开口前她却欣喜地告诉我,她有孕了…”
时霁眼底掠过痛楚:“…我最后没能说出口,回到家我又找到父亲,我甚至提出假死脱身,可父亲说,若我死了,全族也要陪葬。因为先帝说,只要我和李耽亲事不成,时家谁也活不成。
我的路,全都被堵死了。
最终,我还是和你娘说了此事,想让她把孩子弄掉,以后再找个合适的人。
在那之后,我和你娘就再没见过了。”
谢仰问他:“后来呢?我娘为何会再度怀孕?”
一听到谢似岚再孕这事,时霁心如刀绞。
他捏紧拳头,额头因为隐忍而青筋凸起:“和李耽成亲后我不愿同房,她一直戴着的温柔面具终于在一日一日的消磨中摘了下来,露出了狰狞模样。
她将我囚在了一处没有声音和一丝光线的暗室里,那一百八十九日,我以铜漏滴水声校准时辰,用银簪在墙砖刻录日期,靠恨意维持着活下去的意志。
见我被囚也不肯屈服,李耽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种春香,我没有防备,闻到那香后很快就迷失了心智,她进来后,我把她当成了你娘…”
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