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沈琮时,沈琮正帮一户人家给窗户上新漆,已经弄了一大半,动作看起来颇为熟练。一旁有个老婆婆给他端了热茶:“辛苦县丞了,这些事本该我们自己来的…”
沈琮在溅了不少漆的衣服上擦擦手,双手接过茶来宽慰她道:“又不是什么累人的活儿,樊婆婆您别放心上。”
“可不止这次,以前您也老是帮我们做这做那,我们老两口都记着呢!”
沈琮一笑:“记那些干嘛?帮你们做事是应该的,您和曲老伯只要康健长寿,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拄拐棍的老伯走出来,手里端着的盘子里放着半根红薯:“县丞歇一会儿吧,忙活了半天,先吃点东西。”
薄玉:“姑娘,是之前在粮棚向差吏下跪的老伯。”
“嗯。”林医陶静静看着,听他们说了会儿话才知道,原来老两口的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在五年前死于一场意外,之后老两口便一直相依为命。沈琮怕他们家里没个年轻人做事,以前经常安排衙署里的差役来给他们帮帮忙。后来他的人都因各种罪名被抓进牢里,他就亲自来看望他们,帮点力所能及的小忙。
“沈县丞人真好。”薄玉道。
是啊,林医陶想,沈县丞的确是个值得百姓爱戴的官员,奈何被贾怀生压了多年…
一想到贾怀生,林医陶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
等那窗户的漆刷好了,林医陶才吩咐道:“薄玉,去请沈县丞。”
“是。”
沈琮过来后,林医陶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请他陪同走了一趟。
去时,薄玉一路上叽叽喳喳,又是跟林医陶唠叨路上的变化,又是夸沈琮怎么怎么好,直把沈琮夸得脸色通红。
可回程时她却沉默了,不止她,林医陶和沈琮也一个字没说过。
整个车厢里死气沉沉。
走到一半下起了雨,就在这时,马蹄踏着雨水疾驰的声音传来,薄玉耐不住好奇,打起车窗帘往外看,却蓦地一惊:“…姑娘,是公子!”
情绪低落的林医陶眼里的光一闪而过,她靠近车窗,就见一身玄色素衫的少年束着高高的马尾,骑着匹黑色大马急速驰骋而来,他脸上蒙着黑色面巾,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他,谢仰。
“吁——”谢仰在马车旁勒停马匹,在与林医陶的对视中他拿指头勾下面巾:“姐姐。”
看着那张数日未见的脸,林医陶愣了愣,张嘴想要说什么,少年却盯着她的嘴,眉头微蹙:“嘴唇怎么破了?”
说着,他看向她的眼睛:“江夷说你有事要办,怎么会伤到嘴唇?发生什么了?”
“不是,这个…是我自己咬的。”她忙道:“等你忙完了回县衙,我再同你说?”
“无妨,我与你一同回去。”说着他调转了马头,和马车一同朝着县衙方向走:“正好该借的东西这些天已借齐,不必我再日日跟进。”
林医陶下意识问道:“那你之后都不用起早贪黑了吗?”
“嗯。”
看着雨水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他却全然无觉,她想起了关周县那次他在屋顶冒雨修补屋顶的模样。
“阿仰,你上马车来吧。”
少年眼里漾开笑意:“无妨,淋点雨而已,没事。”
知道他不会因此生病,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那你骑快些,先回衙门。”
“不急,我想与你一同。”
“……”林医陶气得开始唠叨:“那你倒是戴个斗笠啊!就算不怕生病,也该好好爱惜自己身体,都快十八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一样让人操心…”
车厢里,一直没机会说上话的沈琮从车窗瞄了眼谢仰,发现谢仰就静静听着,一个字都不反驳,眼眉嘴角还噙着令人看不懂的笑。
林姑娘这么数落他,他还挺高兴?
在林医陶的催促下,马车行进很快。在县衙门口停下后,林医陶是最后动身的,一出车厢,一柄撑开的油纸伞遮在头顶,她下意识以为是薄玉,直到那人伸出一只滚热的手来扶她,她才惊觉,是谢仰。
下了马车,薄玉和沈琮、薛稚已经冒雨进去了,她在谢仰的保护下几乎滴雨未沾。
到了书房,林医陶让谢仰先去换衣裳。等他换好回来,江夷也到了。林医陶站在书案前,让他们过来。
一众人上前,只见书案上摆着三张纸,贾怀生的墨宝,旧考卷,以及一张墨迹崭新的纸张,上面写的内容和贾怀生那张一样写着八个字:止水鉴心,守拙归真。
“你们觉得,这张考卷是左边贾怀生的,还是右边这个人的?”
沈琮、薄玉和薛稚都是今日的亲历者,并未参与林医陶提出的提问,江夷在出县衙前已知考卷多半非贾怀生的,于是只有谢仰在认真对比后指着那张新纸:“这个。”
林医陶看着他:“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谢仰摇头,但他知道她这么问的意义并非在于‘问’,而是答案令她感到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