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有人不免担心,窃窃私语,“万一元懿贵妃效仿前朝妖后……”
有人觉得这担心多余,捋着胡须,压低声音隐晦道,“元懿贵妃自幼乡野长大,后宫妇人而已,不过入宫一年,对朝政之事更是一窍不通,李兄多虑了。”
毫无预兆的,最初开口的那人突然就想起上回收到的奏折上,那与陛下以往朱批些许不同的字迹,惴惴不安。
“但愿吧。”
亲征当日。
宋芜一身贵妃吉服,立在文武百官最前列,身姿挺得笔直,指尖却早已攥得发白。
她望着城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铁甲雄师,望着那面高高扬起的御驾亲征龙旗,心口像是被沉甸甸的铁索勒紧,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赵栖澜一身银甲覆身,腰悬佩剑,翻身骑上玄霄,身姿挺拔如松。
他抬眼,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落在城楼上那道单薄却坚定的身影上,四目相对的一瞬,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
他大概说了什么,隔着数丈,宋芜看不真切,她想,等他回来肯定要问清楚的。
她无声张了张口。
要平安啊,赵止渊。
盼望着卷起的寒风能将她的呢喃传到他耳边。
号角声骤然响彻长空,低沉而肃穆。
“起驾——”
亲卫高声唱喏,帝王翻身上马,墨色披风在风中猎猎扬起。
大军缓缓开动,马蹄声、甲叶摩擦声汇成沉闷的洪流,向着城门之外,向着北羌战场的方向,一步步远去。
城楼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垂首肃立,唯有宋芜始终望着军队,望着那抹银甲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融进远方的晨雾里,再也看不见。
风卷动她鬓边的发丝,也卷走了眼底强忍的热意。
她就那样站着,站在最高的城墙上,一直到腿酸软得再也站不住,才缓缓转身。
——
自赵栖澜御驾亲征离京,宫里的日子便像被抽走了魂。
看上去一切照旧。
晨钟依旧按时撞响,宫人往来步履轻缓有序,御炉香烟袅袅,殿外檐角的铜铃,风一吹还是从前那声响。
可只有宋芜自己知道,这宫里,早已经空了。
从前,天刚蒙蒙亮,她一睁眼,便能看见榻边坐着刚下朝的人。
龙袍未换,带着一身暖意,不等她完全清醒,长臂一伸,便温柔将她抱住。
宋芜还问过他,为什么每日清晨第一件事都要抱她,乐此不疲。
还记得那日他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发梢,嗓音哑得格外好听。
“玥儿晨起最是黏人,刚醒时情绪也软,总不爱起身,朕回来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抱着人好生哄一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认真又缱绻。
“旁人朕不管,可朕的玥儿,一睁眼就得是欢喜的。”
那之后的整日,几乎都是黏在一处的。
她练字,他便在一旁批阅奏折,她理后宫琐事,他也不避,随手替她翻页,殿里哪怕安静,也满是他的气息,不觉得冷清,只觉安稳。
可如今,殿内再无那道身影。
案上笔墨依旧,奏折与宫务还在,她依旧按部就班地做着从前的事,可指尖落纸,总少了一道落在她发顶的目光。
抬眼望去,榻边空着,龙椅空着,连空气都凉了几分。
宋芜走到殿外,北风卷着残雪扑来。
紫宸殿外那两个大雪人,还安安稳稳立在那儿。
眉眼还依稀可辨,雪身未化,依旧是当日模样。
可堆雪人的人,已经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
她轻轻一叹,“早知前些日子就遂了他的愿了。”
这紧着呢,嫌烦,太松呢,又觉空落落的难受。
这时,魏承捧着什么东西匆匆入殿,“娘娘,陛下传信回来了。”
宋芜都懵了一瞬,“今儿是几月初几?”
桑芷忙回,“回娘娘,正月二十五,陛下离京已然半个月了。”
半个月……连北境都没到,也就刚走了三分之一,这家书都传回来了?
宋芜接过那厚厚两沓信,不开玩笑,约莫几十张。
她光拆开看就看了许久。
入目便是龙飞凤舞的大字。
——卿卿玥安,见字如晤。
宋芜不自然轻咳了声,哪有这么露骨的。
接着往下看,从正月初十他离京那日起,几乎每日都写了手札。
信上有这段时日的见闻,许是顾念她多年没出过京城,也没去过北边,着重说了好多边关城防的景色。
——远山积雪如银台玉阙,近野冰封,日光下晶莹晃眼,若是玥儿在定会喜不自胜。
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雪景虽盛,奈苦寒何,不观也罢。
正月十五,元宵这日。
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