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彦在椅子上往前挪了一寸。
“孙总,这个问题确实大。大到我单独开了一个专项调查。”
他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不过今天我不问大问题。我就问一个小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推到马振国面前。
照片上是一双橡胶手套。
黄色的,工业用那种。
手套的右手食指位置,有一处磨损。
林彦没解释照片的含义。
他就让照片摆在那里。
然后他靠回椅背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什么都不说了。
这是苏铁在剧本里写的一个“留白”——姜辰用沉默向孙兆国施压。不是逼问,是等待。等对方先开口去解释一张自己本不该关心的照片。
马振国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
三秒。五秒。八秒。
监视器前,苏铁的手指在大腿上敲了两下。
马振国的右手动了。
他去端保温杯。
但这次端起来的动作比刚才多了一个微小的变化——杯子在离开桌面的时候,杯底蹭了一下铁皮台面,发出一声“吱”的摩擦声。
苏铁的呼吸都停了。
那个声音不是失误。
马振国用一个杯底摩擦桌面的声音,表达了孙兆国内心的第一道裂缝。
保温杯举到嘴边,停了半秒。又放下了。
“这张照片跟我有什么关系?”马振国开口,声音还是稳的,但气息的断点变了——刚才的断点在句号前面,现在的断点在动词上。
“跟您有什么关系,得您自己说。”林彦没动。
又是沉默。
十二秒的沉默让整个棚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马振国把保温杯往前推了两厘米。
“我不认识这副手套。”
“我也没说您认识。”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铁桌撞在一起。
马振国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极细微的,但C机拍到了。
他把保温杯又推了一下。
这次推得稍微用力了。
杯子碰到了桌面中央的文件夹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保温杯倒了。
杯盖没拧紧,枸杞水洒了半张桌子。
黄色的液体漫过铁皮台面,浸湿了那张照片的边缘。
马振国没去扶杯子。
他的两只手搁在桌上,纹丝不动。
但他的下颌骨绷了一下。
很快松开了。
“姜辰同志。”马振国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我这杯子,手滑了。”
“没关系。”林彦伸手把保温杯扶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剧本里没有的动作。
他拿起那张被枸杞水泡了半边的照片,捏着角,小心翼翼地甩了甩水。
“照片没事。”他把照片夹回文件夹里。
“下次再请您过来的时候,我换一张干的。”
马振国盯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最后三秒。
“卡。”
苏铁从椅子后面站起来。
两条腿有点发软。
整场戏六分钟。
没有拍桌子。没有吼叫。没有任何激烈的肢体动作。
但棚里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刚才坐在一个正在升温的压力锅旁边。
马振国站起来,拿了条毛巾擦手上的枸杞水。
他看了看林彦。
林彦已经在跟副导演确认下一场的走位了,背对着他。
马振国拿毛巾擦了擦保温杯,对旁边的助理轻声说了一句。
“加场。”
助理愣了一下。
“什么?”
“跟苏导说,孙兆国第四集的两场过场戏太薄了。给我加两页词。”
助理更愣了。
马振国接戏从来只删词,不加词。
这是他三十年的规矩。
“马老师,您确定——”
“确定。”
马振国拧上保温杯盖子,笑了一声。
“不加词撑不住。这小子压力太大了,我得给自己多留点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