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照语气渐沉,字字珠玑:“皇权并非是谁一家一姓之私物,而是天下人之公器。”
“公器……”司马寰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眉宇间疑惑更深,似懂非懂。
司马照微微颔首,耐着性子,循循善诱:“古往今来,多少君主,或为明君,或为昏君,穷其一生,都未曾看透这一层道理。”
“他们总以为,皇权生于龙椅,成于威望,倚于兵权,凭的是帝王威严,靠的是权谋制衡。”
“实则大错特错。”
“天下权柄,根本不在龙椅,不在玉玺,更不在君主一人之威,而在天下万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江山,这才是万古不易的真理。”
“也正因历代君主看不清这一点,才将皇权视作私产,视百姓为草芥,纵然治国失当,民生疾苦,也不肯下诏罪己,甚至从心底里抵触自省,唯恐折了自身威风,失了帝王体面。”
司马寰眸中灵光一闪,似有所悟,轻声开口:“父皇之意,莫非便是您常教儿臣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正是。”司马照颔首,语气庄重,“身为一国之君,身居九重,执掌天下,更要坦坦荡荡,正大光明。”
“你要让天下万民看见,君主有直面过失,解决问题的诚心,有承担责任的担当,这才是治国正道,立身之本。”
“你要让九州黎庶清清楚楚地知道,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个人,心中装的不是一己尊荣,不是一己私欲,而是天下众生,是九州黎庶。”
“他把百姓安危冷暖,看得比自己的名声威望更重。”
一语入耳,如惊雷贯耳,司马寰只觉脑中轰然一震,混沌迷雾瞬间散尽,从前诸多不解、诸多困惑,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他怔怔立在原地,心头翻江倒海。自幼饱读史书,他见惯了朝堂权谋,见惯了君臣相忌,见惯了帝王为维护威严,文过饰非,刚愎自用。
却从未有人如父皇一般,把皇权本质看得如此透彻,把治国之道讲得如此坦荡。
原来至高无上的皇权,从来不是用来威压天下、欺凌百姓的利器,而是悬在君主头顶,时刻自省、时刻警醒的戒尺。
原来帝王颁下罪己诏,从来不是软弱,不是自损,不是示弱于人,而是君王向天下万民交出的一颗赤诚之心,是以正道立身,以民心为根的大智慧。
司马寰猛地躬身,再一次向司马照深深行礼。
“儿臣……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底再无半分懵懂迷茫,只剩澄澈通透与坚定沉稳:“父皇颁下罪己诏,并非自贬威望,而是以身为范,昭示天下!”
”君有过,敢认;事有错,敢改。心向黎庶,行守正道,此乃万古不移之帝王大德!”
“这不是退怯,而是以退为进。父皇退一步,放下的是帝王虚名,拾起的却是天下民心。”
“先前是儿臣愚钝,目光短浅,未能看透父皇深意。”
“以为下诏罪己会损威望,殊不知,父皇本可一意孤行,强推海事,不必向天下交代,可父皇却选择坦承己过,这般胸襟气度,这般正道存心,只会让天下百姓更加敬重,更加拥戴!”
司马照望着儿子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便知他已然彻悟,心中大慰,缓缓点头:“你能悟到这一层,看透权谋之外的正道根本,不枉我这番苦心。”
司马寰直起身,身姿挺拔,语气沉稳而郑重,字字铿锵:“儿臣今日所得,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日后若有幸承继大统,君临天下,必以父皇为范,守正道,惜民力,轻尊荣,重苍生,坦坦荡荡临朝,光明磊落治世。”
“绝不敢以私权辱公器,以尊荣轻苍生,绝不敢有负父皇教诲,有负天下万民!”
司马照端起案上新斟的热茶,指尖触得瓷杯微暖,心中亦是一片安然。
太子,可教也!
……
七月流火,皇宫中殿宇重重,皆被暑气笼罩,唯有钟粹宫一院清凉。
宫中掘有一方深池,碧水泱泱,岸边垂柳依依,枝桠垂落水面,风一吹便漾开层层涟漪,暑气至此,竟似乎消弭大半。
陆蘅独坐在池畔青石之上,青石被水汽浸润,带着沁人的凉意。
她手中拈着一截柔嫩柳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柳枝轻垂,一下下划过平静的水面,搅碎水中云影,也搅碎了她映在水中的容颜。
她怔怔望着那方被打乱的倒影,心头无端泛起一缕怅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轻得像风,却载着沉沉岁月。
她抬手,素手纤细,指尖缓缓抚过自己的面颊。
肌肤依旧细腻光滑,不见粗糙,却早已没有了年少时那般水润莹泽,没有了十六七岁少女独有的娇嫩光泽。
时光最是无情,悄无声息,便在眉梢眼角、鬓边发间,刻下了难以察觉的痕迹。
一晃,她已是年近三十之人。
女子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