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领旨,依次躬身退出养心殿。
方才还冠带云集、甲仗森然的大殿,不过片刻工夫,便只剩下烛火轻摇,寂静无声。
偌大空间里,只余司马照与太子司马寰父子二人。
司马寰立在沙盘一侧,望着父皇背影,几次张口,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眉宇间忧色渐重,满是欲言又止。
司马照未曾回头,却似早已洞悉他心思。
他缓缓转过身来,唇角微挑,带着几分了然笑意:“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殿内灯火明灭,映得帝王面容沉稳如山。
司马照缓步走下御阶,语气平静:“你是想劝我,不要御驾亲征,对吗?”
司马寰心头一震,当即重重点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而恳切:“父皇春秋渐高,早年征战又落下一身旧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如今高句丽一战,路途遥远,兵凶战危,三军事务繁杂,儿臣实在忧心父皇龙体……”
他话未说完,司马照已轻轻抬手,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止住了他后续言语。
司马照转身走向殿中那扇阔大的窗棂,望着宫外沉沉压下的暮色,语气忽然变得悠远,像是坠入了数十年的征战岁月之中。
“寰儿,你还记得绝影吗?”
“绝影?”司马寰微微一怔,随即应声,“自然记得。那是父皇最心爱的坐骑,自潜龙之时便追随左右,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数次于乱军之中护父皇突围。”
“儿臣小时候还骑过它呢”
“只是它从前线归来之后便日渐衰老,不久之前,已然寿终正寝。”
司马照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朕一生戎马,前后共有六匹名驹相伴,飒露紫、玉狮子、踏雪、奔雷……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神骏。”
他缓缓掰着手指,一个个念出那些早已埋骨黄沙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只可惜,它们无一善终,尽数倒在了沙场之上,或是中箭,或是力竭,或是护主而亡。”
“陪朕走到最后的,从头到尾,只有绝影。”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微一沉,多了几分沉厚:“此次北征之前,朕其实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带它同行。”
“绝影太老了,老到平日里多半时间都在马厩之中昏昏欲睡,步履迟缓,朕想让它在长安安稳稳,颐养天年。”
“可那日,朕走到马厩,伸手摸着它花白的鬃毛,对它说,老伙计,我要再出征塞北,此行凶险,便不带你去了,你就在宫中好好休养吧。”
司马照顿了顿,似是重现当日情景,目光微微恍惚:“可是话音刚落,原本垂首闭目的绝影,忽然昂首人立,仰天长嘶一声。”
“它当着我的面,狼吞虎咽,吃光了整整一槽精料,又饮下半桶清水,原本昏沉的眼神骤然变得明亮,四肢抖擞,竟显出几分当年驰骋疆场的雄姿。”
司马寰听得心神微动,已然隐约猜到父皇要说什么。
司马照回头看他一眼,声音沉稳有力:“吃完之后,它便用脑袋轻轻蹭着我的手臂,一下又一下,温顺却执拗。”
“我,它是在求我,带它一同出征。”
“于是我便命人牵它前往演武场。”
“谁料我刚一翻身上马,它便再度长嘶,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骤然冲出,风驰电掣,速度竟丝毫不逊壮年之时。”
“那一刻我便明白,有些生灵,生来便属于疆场,至死方休。”
“于是那一天,我便骑着它,一路北上,直至凯旋。”
司马寰垂首:“父皇……”
司马照望着他,缓缓开口:“绝影死的那一日,我守在马厩旁,看它缓缓闭目,心中忽然便悟了一个道理。”
“儿臣愚钝,愿闻父皇教诲。”司马寰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至极。
司马照重新转回身,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一字一顿,轻声吟诵: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几十个字,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重重敲在司马寰心上。
他猛地抬头,震惊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那一刻,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父亲之间,究竟差了什么。
不是权谋,不是算计,不是用兵之奇,也不是决断之狠,而是那历经百战、九死一生磨砺而出的风骨。
是明知岁月不饶人,依旧心怀天下;是明知身有旧伤,依旧敢赴疆场;是烈士暮年,雄心不减,壮志不移。
是刻入骨髓的人格魅力。
是足以让三军将士甘愿效死、让四方藩国闻风丧胆的帝王气魄。
司马照收回目光,见儿子呆立原地,神色震动,不由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