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六年十月。
司马照发兵三十万,问罪高句丽。
三路大军互成犄角之势,齐头并进,鼓角之声远传数里。
大魏中军出洛阳,越汴水,入山东道。
旌旗千里,遮蔽天日,戈矛如林,寒光映日,步骑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
马蹄踏地,声如闷雷,铁甲相撞,铿锵有序,所过之处,烟尘四起。
山川为之低伏,风云为之变色。
大军行至齐鲁,天地忽然变色。
方才还是晴日当空,秋高气爽,旷野辽阔,万里无云。
转瞬之间,乌云四合而来,墨色翻涌。
狂风骤起,卷得旌旗猎猎狂响,尘土飞扬漫天,道旁草木尽数弯腰低头,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
司马照尚未及传令扎营,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砸落,打在将士甲胄之上噼啪作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幕如墙,视线难开。
雨势汹涌,如天河倒泻,前路泥泞不堪,后路水雾弥漫,远近景物皆被吞没。
只闻雨声轰鸣,不见人影交错。
“父皇,大雨骤至,前路泥泞,不若暂避整军!”司马寰策马来至司马照身边,勒住马缰,躬身奏请。
他一身铠甲已被雨水打湿,却依旧身姿挺拔。
司马照抬眼望了望漫天雨幕,又缓缓回头,看了看身后在暴雨之中依旧岿然不乱的三军。
将士挺立如松,阵列整齐如铁,即便狂风暴雨浇头,也无一人乱动,无一人喧哗。
司马照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淡淡抬手:“不必慌。”
“传令各都统官,就地避雨。”
司马照目光落在前方临海高崖之上,伸手一指,语气沉稳有力。
“移驾过去。”
“将龙纛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司马照话音落,自有传令官策马奔入雨幕,高声传达军令。
柳芳、岑锋、社尔等都统官闻令而动,率本部兵马有条不紊地散开,各自寻找高坡、崖下、林间等避雨之处,暂且休整。
整支大军秩序井然,丝毫不乱,尽显强军风范。
百骑御前亲卫护着圣驾,踏水而行,往近处那处临海高岗而去。
马蹄踏过积水,溅起层层水花。
岗上有古亭,不知历经多少岁月,虽简陋残破,柱石斑驳,却也勉强能够遮风挡雨。
亭子立于高岗之巅,俯瞰沧海,更显苍凉大气。
司马照步入亭中,不坐不备,不抖落衣上雨水,只凭栏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雨势更急。
冲刷着山川大地。
远处林木尽数笼罩在雨雾之中,一片苍茫,天地相连,分不清边界。
呼啸的海风穿亭而过,掀起司马照的罩袍,衣角猎猎作响,气势沉雄。
司马寰陪侍在他身侧,只静静侍立,聆听风雨。
司马照目光越过漫天大雨,望向东方的沧海。
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豁然映入眼帘,气势磅礴,令人心折。
齐鲁东隅,沧海横流。
大雨未歇,海浪更显狂放不羁。
白浪滔天,洪波涌起,一排接着一排,自远天奔腾而来,重重撞在岸边礁石之上,碎作漫天飞雪,水雾腾空,声震十里,余音不绝。
海面上云气翻滚,水天相接,浑茫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波涛之中,岛屿沉浮,若隐若现。
风急,浪高,天低,海阔。
司马照静静望着,目光深邃如渊。
亭下百骑亲卫挺立,如松柏不动,身姿笔直。
御前营将官按剑屏息,神色凝重,不敢稍动。
此刻天地之间,唯有风雨声、浪涛声,与大魏龙纛迎风猎猎之声交织在一起。
司马照缓缓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雨滴落在掌心,感受那一丝凉意。
他这一生,似乎与雨纠缠在了一起。
刚穿越而来的时候,是一个雨夜,孤身立于陌生世间。
攻破紫禁城那夜,也有一场冷雨,血与雨相融流出宫墙。
克伦河之战那天,亦是一场大雨。
王师大破草原,威震四方,拓土千里,
如今,三十万大军东出问罪。
雨,又一次如期而至。
正所谓。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看着眼前波涛汹涌、无边无际的大海,司马照忽然想起前世魏武曹操北征乌桓,东临碣石,留下千古名篇。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如今眼前波澜壮阔之景,确实让人胸中豪情万丈!
英雄所见,果真相同。
司马照轻轻一笑,笑意淡然。
不知自己这一番功业,平定四方,威服四夷,可否能与秦皇汉武比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