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老叔的农舍,地下酒窖。
这里是整个农舍最凉快,也是最隐秘的地方。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面的酷热和噪音。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挂在头顶,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老叔坐在磨得发亮的木桌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深红色的自酿葡萄酒,一饮而尽。
维克多站在他对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不该那么做。”老叔放下酒杯,眼睛死死盯着维克多,“你不该露富。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我只是想做点好事。”维克多辩解道,“那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而且教堂确实需要修缮...”
“那不是钱的问题!”
老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巨大的声响在狭窄的酒窖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维克多,你还是用美国人的脑子在思考。”老叔喘着粗气,指着头顶,“在美国,你有律师,有警察,有媒体。你可以站在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大慈善家。因为那里的规则是写在纸上的。”
老叔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变得沙哑危险。
“但这里是西西里。这里的规则是写在血里的。”
他站起身,拖着那条残腿,走到墙边的一排酒架前,手指抚摸着那些落满灰尘的酒瓶。
“你知道为什么柯里昂家族现在只剩下这几座破农舍吗?”老叔背对着维克多问道。
维克多摇了摇头。
“六十年前,我们也曾是这里的王。我们收税,我们仲裁纠纷。但墨索里尼来了,他派来了‘铁血省长’莫里。家族被打碎了,高调的人第一批就被抓了。”
老叔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学会了一个词,这也是我们生存的唯一法则。”
老叔把那个布包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La Sommersione (潜没)。”
维克多咀嚼着这个意大利单词。
“潜入水底。屏住呼吸。让自己变得透明,变得像空气一样。”老叔盯着维克多的眼睛,“我们不再穿名牌西装,不再开豪车。我们将财富换成金条埋在橄榄树下,我们将命令写在小纸条(Pizzini)上然后吞进肚子里。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来。”
“而你,维克多。”老叔指了指上面,“你今天在广场上撒钱的行为,就像是在漆黑的深夜里点燃了一颗照明弹。你不仅暴露了你自己,也暴露了我们。你打破了‘潜没’的状态。”
维克多沉默了。他想起了那天在橄榄园,恩佐他们是用多么隐蔽的方式出现的。而自己,却在教堂广场上大张旗鼓。
“有人在打探你的消息。”老叔突然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维克多心头一紧:“谁?”
“不知道。是一些生面孔,在巴勒莫的港口,在附近的加油站。他们开着租来的车,问有没有一个美国来的年轻人。”老叔沉声道,“如果不是恩佐的表弟在加油站工作,留意到了他们付账用的是美国运通卡,我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维克多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在美国的动静太大,那些想要他命的人——CIA,或者竞争对手——追来了。
“你需要这个。”
老叔慢慢地解开了那个布包。
一层层油布被揭开,一股浓烈的枪油味弥漫在酒窖里。
一把贝雷塔M1934(Beretta M1934)半自动手枪。
它看起来很小巧,只有巴掌大。标志性的开放式套筒设计,露出了里面的枪管。枪柄上的黑色胶木握把已经被磨得光滑锃亮。
“这是我当年的配枪。”老叔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枪身,“9毫米短弹。射程不远,但在五米之内,它能打烂任何人的膝盖。它结构简单,从不卡壳。”
他把枪推到维克多面前。
“拿着。”
维克多看着那把枪。
在美国,他有保镖,有律师,有索尔。他习惯用钢笔签字来决定人的命运,而不是扣动扳机。他习惯用“影响力”打击敌人,而不是用子弹。
他伸出手,握住了枪柄。
很沉。比想象中要沉得多。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咔嚓。”
维克多下意识地拉动套筒,清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酒窖里显得刺耳。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掌控生死的权力感。不同于金钱带来的那种虚幻的、需要社会契约维持的权力,这是实实在在的、物理层面的暴力。它不依赖于法律,不依赖于银行,只依赖于物理法则。
“在美国,你们相信契约,相信谈判。”老叔看着他握枪的姿势,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这里,我们只相信这个。契约可以被律师撕毁,法官可以被收买,但子弹留下的洞,永远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