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平华镇镇北的一条土路上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建军推开车门,站在路边朝孙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是一片自建平房,灰砖墙,红瓦顶,院墙大概两米出头,墙头上密密麻麻插着碎玻璃。
在这个小镇上,这样的院子再普通不过,普通到从它门口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老钱从后面那辆面包车上下来,走到李建军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就是那户,亮着灯的那间。”
老钱指了指院墙里透出来的灯光,“下午我让人把前后两条巷子都摸了一遍。”
“这院子没有后门,进出全靠前面那扇铁门。”
李建军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太太这会儿应该在里面。”
至于孙大正……”
老钱顿了顿,“一直没见着人影,但我们的人蹲了大半天,看见二楼那间屋的窗帘动过两次。”
“人在里面。”李建军说。
“我也觉得。”
老钱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问题是,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这个问题让李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钱见他不说话,把自己的想法摊开了:“我的意见是晚上动手。”
“人到了后半夜,神经最松懈。”
“我们凌晨两点摸进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晚上不行。”李建军终于开口了。
“为啥?”
“孙老太太有心脏病。”
老钱愣了一下。
李建军转过头看着他,“老太太今年七十二,有冠心病,常年吃药。”
“你大半夜踹开她家的门,一群人冲进去,她心脏受得了?”
“那怎么办?”老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等她不在家的时候动手?”
“老钱,你在平华镇这边蹲点的时候,有没有摸清老太太的生活规律?”李建军问道。
老钱眯着眼睛想了想:“别的倒没什么,就听邻居说,她每天早上起得很早,天不亮就醒了。”
“醒了之后呢?”
“好像是去赶集。镇上有早市,卖菜的、卖肉的都有。”
“老太太觉少,每天五点多就出门了,挎个篮子去早市转一圈,买点菜再回来。”
李建军眼睛亮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老钱点了点头,“茶馆老板说的,老太太每天六点来钟准从他门口路过。”
“那就行了,咱们不动夜袭,动早捕。”
“早捕?”
“老太太五点出门赶集。等她出了这个巷子,咱们再动手。”
“那时候天已经亮了,也不用打手电筒,进去之后把孙大正按住,动静小一点,老太太回来之前全部搞定。”
老钱在脑子里把这个方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靠谱。
天亮之后动手,不用担心老太太被吓出好歹,也不用打手电筒暴露位置。
更关键的是,孙大正睡了一晚上,刚醒来的那几分钟是意识最模糊的时候,反应速度比平时慢半拍。
“还是你脑子好使。”
老钱重新把烟叼回嘴里,掏出打火机点上,“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五点准时动手。”
老钱转身朝面包车走的时候,李建军又喊住了他。
“等一下。”
老钱回过头。
“明天进去的时候,如果孙大正在,尽量多上去几个人,第一时间按住他,不要给他挣扎的机会。”
“这个人三年前能把邻居拍成重伤,下手是有狠劲的。弟兄们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老钱笑的意味深长:“放心吧,我带了几个身手利索的,一个比一个下手黑。”
李建军没再说什么。
干刑侦的,每一次抓捕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你永远不知道门后面等着你的是什么,永远不知道那个被你按住的人下一秒会掏出什么东西。
夜渐渐深了。
三中队的人分批缩回面包车里。
这种蹲守的夜晚,是刑警们最熟悉也最讨厌的日常。
车里不能开灯,不能打火抽烟,甚至连说话都得压着嗓子。
困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盯着车窗外那条黑洞洞的巷子发呆。
江源和贺州坐在第二辆面包车的后排。
贺州抱着他的勘查包,脑袋歪在车窗上一点一点往下滑。
每次快要滑下去的时候,他就猛地惊醒,调整一下姿势,然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下滑。
江源倒是没怎么睡。他把这段时间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反复排列了好几遍。
长青村后山的血衣,布料上的花粉,平华镇的用水量异常,孙大正的通缉令……
这些看起来不相关的信息,被他一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