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指节僵硬的手。夜风从林间穿过,树影轻轻晃动,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骇人,像一张被糊在夜色里的纸。
它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往下说。
前些日子,它在山涧边捡到了一支笔。
那笔很怪,通体无墨,却能在树上自行留下痕迹,像是顺着心意生长出来的颜色与线条。它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凡人遗落的玩意,随手收进了身前的肉袋里。
直到后来,有个书生途经河畔写生。
它远远躲在树后,看见那人伏案描画水光山影,笔尖游走之间,竟隐隐勾出人形轮廓。等那书生离去之后,岸边只余下一张被随手丢弃的废纸。
那纸上画着寥寥几笔的水墨,它不知为何盯了很久,随后取出了那支笔。
它不会作画,只是凭着模糊的想象,在那张纸上随意描摹。落下的每一笔都因它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而自动补全颜色。
画到最后一笔时,周围的空气忽然滞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被“完成”了。
下一瞬,它眼前一片白光炸开,视野彻底空白。
再睁开眼时,它已经不再是原本那副模样,而是不协调的“人形”。皮肤、五官、肢体,全都像是从纸上裁出来后强行拼接而成,连呼吸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血肉的滞涩感。
土熊原本并没有打算离开山林。
只是后来,它想着,既然那支笔能“画”出人形,那它需要多一些人族的纸张,试着画出其他的东西,这才壮着胆子往人族城镇去了一趟。
可它刚踏进镇口,就后悔了。
街上行人一看见它,便像见了鬼一般惊叫四散。有人直接摔了摊子,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妖怪”,更甚者已经去请了道士,说要将这“纸扎邪物”就地焚了,于是它只能仓皇逃回山林。
可回到林子之后,它才发现更麻烦的事,它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变回去。
那副由笔“画”出来的身体不稳定,又笨拙,每走一步都像在被风撕扯。它只能躲在山涧最深处,避着人,避着妖,连水面倒影都不敢看,日子过得又慌又苦。
直到今天,它远远看见河边有人影晃动。一人一鼠,还带着妖气。它才终于鼓起勇气,偷偷跟了过来。
跳珠和云书听完,皆是一愣。
云书原本还炸着毛,此刻慢慢把爪子放了下来,又探头去看那“纸人”,忽然觉得对方好像也没那么吓鼠了。
跳珠则皱着眉,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语气也缓和下来。“把那支笔拿出来看看。”
土熊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句话,过了两息才手忙脚乱地从前襟肉袋里掏出那支笔。那笔通体乌黑,细看之下却隐隐泛着一层说不清的光,既不像凡物,也不像普通法器。
跳珠伸手接过,指尖刚一触碰,便微微一顿,“有灵力。”她低声道,“应该是法器一类。”
云书凑过来:“难怪能画出真的东西来。”
跳珠一时新奇,有些后悔没有带些纸张在身上。她抬眼看向土熊。
“你刚才说的那张画还在吗?”
土熊怔住。它低头想了很久,才迟疑地摇头,“变成这个样子之后……画,就不见了。”
云书在旁边忽然插嘴,声音压低了些:“有没有可能,你现在这个身体,就是那张画?”
这句话一出,林间静了一瞬。
跳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看向云书的眼神里充满赞许。
“纸形之物……”她缓缓转动眼珠,说道,“那就有讲究了。”
云书歪头:“什么讲究?”
跳珠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问道:“纸最怕什么?”
云书下意识接道:“水火?”说完它自己也顿了一下,低头看向河边那条清浅的水流。
水光映月,轻轻晃动。
跳珠忽然抬手。一缕细细水线从河中被引出,像银丝一般掠过空气,下一瞬直接泼向土熊。
土熊甚至来不及反应,一道白光骤然炸开。刺目的光一闪即逝,像纸被点燃前最后的亮色。
下一瞬,林间安静下来。
纸人消失了。
云书下意识屏住呼吸,在跳珠的肩上直起身子,向前探去。
只见地上水痕未干,泥地微微塌陷。而原本站着“纸人”的地方,赫然蜷着一只圆滚滚的生物。
毛短而厚,四肢粗壮,身形敦实得像一只小土丘,正茫然地趴在地上,眼睛还没完全适应变化,呆呆地眨了两下。
云书沉默两息。
“……这差的也太多了。”
跳珠也愣住了,盯着那团圆滚滚的东西看了半晌,忽然得意道:“果然是水解形。”
土熊愣愣趴在原地,似乎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它低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地面,又慢吞吞抬起自己短粗的前爪,整只熊都僵在那里。过了几息,林间忽然响起一串古怪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