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歧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平静。
街市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沿着长街铺陈开来,日光落在青砖地上,温温热热的,像是此前那些阴霾从未存在过。
郊外,谢青川一行人正准备启程回北门。
明泠牵着跳珠的手,仰着小脸,抿着嘴一声不吭,只是眼眶有些红。
跳珠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摸了摸他的发顶:“跟着师父他们要听话,我会常常用传音贝联系你的。”她顿了顿,“别担心我。”
明泠点了点头,又攥了攥她的手指,才慢慢松开手,被黛雪牵着上了灵船。
灵船缓缓升起,明泠站在船边,低头望着底下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直到那道身影快要看不清了,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小的年纪,这一声叹却像是从大人胸腔里落下来的。
洛锦云忍不住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明泠没有说话,只是又望了一眼底下娘亲已经快要看不清的身影,然后把脸转了回去。
云书蹲在他肩上,也跟着叹了口气。
它原本以为接下来就能回到跳珠身边了,没想到她却让它跟着明泠回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她那个状态,它实在放心不下。
本想声泪俱下地说服她,让自己留下来,却被黛雪拦了,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散散心。
……
跳珠转身慢慢往回走,没有选择御空。
日光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鲜活,她沿着主街走了许久,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眼尾那块红斑有些发烫。
她拐进一家茶肆,在角落里坐下,点了杯凉饮,便对着杯中那片晃动的光发起呆来。
眼前忽然一暗,一个人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她抬头,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狐九天坐在她对面,神色如常:“明日才走。”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呢,要继续留在这里?”
跳珠心想,怎么一个一个都要问她这件事。
“我打算四处走走。”
狐九天又问:“怎么没带那只沙鼠?”
跳珠垂下眼:“我想自己待一段时间。”
狐九天没有追问,点了点头,端起刚上的茶喝了一口,眼眸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圈,见她神色虽然淡,却不再是前几日那副失了魂的模样,心口稍稍落了一些。
“以后你若是来东冥,”他放下茶盏,“可以来找我。”他将自己的传音贝推了过去。
跳珠掏出新买的传音贝碰了碰,忽然抬头看他,问道:“狐九天,你喜欢我吗?”
狐九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问:“为何突然这么问?”
“不知怎的,方才忽然想起蛇玉曾和我说过的话。”她看着他,语调平缓,“又想起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狐九天的眉头微微拧起来,问道:“蛇玉与你说了什么?”
“他说狐族从不与外族通婚。”
狐九天的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却被跳珠轻轻打断。
“你明知族规如此,就不该那样对我好。”她神色坦然,没有半点闪避,“若是我因此喜欢上你,日后必定要因此吃尽苦头。”
狐九天沉默了很久,日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像一道安静的分界线。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二人从茶肆出来,在檐下站定,准备分别。
狐九天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叫住她。
日光正盛,跳珠回过头来,肌肤在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眼尾那块红斑被衬得格外清晰,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妖冶,多了一层沉静,像是一幅画上的颜色褪去了浮光,只余底下真正的底色。
他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他神色认真,又补了一句,“我自认为不比他差。”
跳珠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自己也在心里问了一遍——是啊,为什么呢?狐九天也有一副讨人喜欢的皮囊,待她也算得上周全,为什么偏偏是李弩?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虽作恶许多,待我却无可指摘。”她顿了一下,“我从来没在他那里,落到过需要被选择的处境。”
狐九天听完,表情怔了一瞬。
他正想开口,又见她淡淡笑了一下:“若是因为情爱舍弃家族大业,也太蠢了。”她看着他,目光认真,“而且我知晓,你不是那种人。”
狐九天没有应声。
他看着她的眼睛,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跳珠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长街往远处走去。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砖地上。
狐九天站在檐下,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汇入人群,再也分辨不出来,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