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幽阁内,水汽氤氲。
宽大的浴池中,热水翻滚,白雾缭绕。
萧砚辞靠在白玉池壁上,修长的双臂随意搭在边缘。
温热的水流浸没他宽阔的胸膛,洗去了一整日批阅奏折的疲惫。
他闭着双目,任由水珠顺着额角滑落,流经挺直的鼻梁,最后汇入线条分明的下颌。
今日是微微登基以来的第一个整月。
大京朝堂百废待兴,折子堆积如山。
他这个太傅,白日里在承天殿前舌战群儒,将那些试图倚老卖老的老臣驳得哑口无言。
他替她扫平前朝的障碍,替她稳固这刚刚坐上的龙椅。
可是夜里呢?
萧砚辞缓缓睁开双眸,水光潋滟中,情绪深沉难辨。
整整一个月,谢惊尘那个西域蛮子,仗着自己是正宫皇夫的身份,日日霸占着凤仪殿。
他萧砚辞,宋墨言,司怀叙,这三位权倾朝野的贵君,竟连微微的一片衣角都摸不着。
谢惊尘确实有手段,西域铁骑驻扎城外。
他又在后宫里装出一副隐忍退让的模样,哄得她心生愧疚,夜夜留宿。
萧砚辞从水中站起身,“哗啦啦”的水声在空旷的浴池内回荡。
他跨出浴池,扯过一旁架子上的巾帕,随意擦拭了几下身上的水珠。
宫人早已备好了衣物。
他没有假手于人,自己取过那件月白色的丝质寝衣,慢条斯理地穿上。
丝滑的布料贴合着温热的肌肤,衣襟并未拢紧,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大片冷白的胸膛和两道精致的锁骨。
那一头标志性的银白长发,此刻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
水滴顺着发丝末端滴落,砸在月白色的寝衣上,晕开点点深色的水迹。
这满头银丝,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清冷又妖冶的微光。
他挥了挥手,候在殿外的宫人低垂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偌大的清幽阁,只剩下他一人。
萧砚辞走到紫铜香炉前,修长的手指捏起银匙,拨弄了一下炉中快要燃尽的香灰。
随后,他从旁边的雕花木盒中,捏起一小撮特制的安神香,轻轻洒入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盘旋纠缠。
这香是他亲手调配的,里面加了她最偏爱的冷梅香料。
丝丝缕缕的冷梅气息很快弥漫开来,缠绕在紫檀木的床榻周围,将整座寝殿熏染得清冷又暧昧。
做完这一切,他缓步走到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端坐在铜镜前。
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
萧砚辞静静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剑眉斜飞入鬓,鼻若悬胆,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处有一抹浑然天成的绯红。
配上这头惹眼的银发,清贵出尘中透着一股勾人的邪性。
这副皮囊,生得极好。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人夸赞他的容貌。
可他从未在意过。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厌恶这副躯壳。
因为这头银发,是永宁王妃十七年慢性毒药催生出来的罪证。
可是现在,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他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拥有这般绝色。
只要这副皮囊能入她的眼,能让她多停留片刻,那便值了。
思绪飘远,萧砚辞想起了很多年前。
他很早就在画像上见过自己父亲心心念念的那位长公主。
长公主确实很美,端庄高贵,不可方物。
所以,当沈知微第一次闯入他的视线时,他第一眼就发觉了她与长公主面容上的相似。
但她们又是完全不同的。
长公主是供在神龛里的泥塑,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而沈知微,鲜活,明亮,生机勃勃。
永宁王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内里早已腐烂透顶。
那股子藏在暗处的腥臭味,熏得他几乎丧失了活下去的念头。
他曾无数次想过,不如就这样死去吧。
十七年的毒药,早就把他的底子掏空了。
是是非非,仇与怨,全跟着他的长眠永远埋进黑暗里,落得个干净。
可是,她出现了。
那个在王府里当奶娘的小丫头,那个被命运反复搓揉却依然咬牙硬挺的女子。
她就那么突兀地撞进了他灰暗的世界。
她照亮了黑暗,一点一点,将他从小萌生的死志彻底驱散。
她让他想活下去。
不仅想活下去,还想把她抢过来,护在羽翼之下,藏在起来,谁也不给看。
可是现在,她成了大京的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