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B超室出来,到拿到单子,给医生看完开药,冬聆意脑子都是混沌的。
“住院还是回家?”
“不住院。”
医生看她一眼,“那你这一周都得静养,心情保持愉悦,不要下床,睡姿左侧卧位,饮食清淡,不能吃螃蟹这类生冷的,活血辛辣过甜的也不要吃,烟酒戒了。”
冬聆意没说话。
医生直接问:“你男朋友呢,叫他…”
“医生。”
医生顿住,“怎么了?”
“我能…”
“不行,”像是已经看出她在想什么,医生表情变得严肃,“就你现在的体质而言,这个没了,以后也不会有,你这算是烧高香了,百分之十的概率被你碰到了。”
“你要想清楚。”
冬聆意像个游魂一样走出妇科,手机来了电话。
是邓皓,他在外面抽烟。
“姑奶奶好了没,爷要去跟哥几个打麻将了,你跟我一起去,还是…”
“你走吧,我自己打车回出租屋。”
邓皓:“我可以先送…”
“不用了。”
“但我刚看见你那个…”
冬聆意把电话挂了。
她走了几步,脚步便开始发虚,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身体轻飘飘的,使不上劲。
小腹的难受也忽略不计了。
在挂号大厅,她看到一个长椅,就往上一坐。
前面墙壁有个小电视,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
她小时候喜欢看。
因为奶奶喜欢看,奶奶最爱看里面的才艺展示。
奶奶总爱说,“幺幺啊,你看那小姑娘水灵不,是不是跟我们幺幺一样水灵?”
“这小姑娘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大有成就的舞蹈家,我们幺幺以后也一定会是个享誉全世界的钢琴家。”
“然后啊,找个对幺幺好的,懂幺幺、欣赏幺幺的男人结婚生子,奶奶啊,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幺幺幸福美满。”
画面像潮水一般,一浪一浪涌来,冬聆意看着看着,看到眼睛红了,嘴里无意识喃喃,说的什么听不清楚,只是喜欢啊,真的喜欢。
喜欢到现在,她也没想清楚命运的齿轮怎么就转到了这一步。
夜深了,病人少了,医院的灯也暗淡了,方方寸寸的等候区萧条索然。
眼泪什么时候滑下来,冬聆意都不知道。
视线越来越模糊,情绪越来越兜不住,一道高大身影在她面前蹲下。
男人眉高眼深,线条锋利,一件衬衫裹不住的蓬勃有力,他屈膝和她对视,在她茫茫白雾的瞳孔里,一手撑膝,一手曲指揩掉她眼角的水意。
她愣了一下。
“怎么又哭。”
很奇怪。
很简单的一句话。
冬聆意的泪却止不住了。
她好烦,好烦这样的自己,她躲开他的手。
可是躲不开,他捧住了她的脸,从兜里掏出一块方帕替她擦拭。
他看一眼她手里的医用袋,“开药了?”
“医生怎么说?”
冬聆意没答,甩开他的手,把医药袋往身后藏,用衣袖重重擦掉脸上残留着他余温的触感,起身就往边上走。
其实她已经走不动,但她就是要走的。
她不想再叫他看见她这种狼狈的、可怜的、脆弱得要死的模样。
不想再让他突破她好不容易重铸的围墙。
大家都说,人脆弱狼狈的时候,防线最低。
第一次狼狈,他给了她两粒胃药。
第二次狼狈,他给她穿裤子,折腾到凌晨也要送她去医院。
第三次狼狈,他窥破了她的秘密,抱着在琴房发疯颤抖的她,被她打被她骂也死死不放。
冬聆意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动的心。
可能是第一眼他正经矜贵又痞气冷淡,对她爱搭不理,充满傲气。
也可能是后来的无数眼里,她只能从他那双深邃狭眸里看到完整的她。
是他拎起她高跟鞋的时候,是他低头给她剪指甲的时候,也是他晨跑回来给她做早餐掐她下巴接吻的时候。
但现在,冬聆意不想要了。
不想要这种无意义的, 只有单方面箭头的,辛苦又劳心的心动了。
她耗费三四个月建起一堵保护的墙 。
不是叫他来打破的 。
现在很好 。
现在这种名义上的亲情好啊,好到可以让她在这堵墙里彻底死心。
不必计较过去, 也不必追往未来。
她要走 。
要走的 。
拦着也要走 。
他早干嘛去了呢,她一个人在海城等他三个多月,他怎么不拦。
怎么不拦!
可她真的好虚弱,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