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手,将这本书放回原处,又近乎慌乱地抽出旁边另一本——《殷墟甲骨文研究》。
翻开扉页。
同样工整清秀的笔迹,同样认认真真写下的三个字。
他一本接一本地抽出来,翻开。
《汉代玉器研究》——孟景言。
《敦煌石窟艺术》——孟景言。
《唐宋瓷器鉴定》——孟景言。
……
书架上的书,一本接一本,无论厚薄,无论新旧,无论是他翻阅过无数次的旧籍,还是母亲当时新添置、他甚至可能还没来得及看的专著……
无一例外。
每一本的扉页上,都整整齐齐地写着他名字。
像是某种虔诚的、沉默的仪式。
仿佛她在这间充满他过往气息的房间里,在独自面对内心深渊的同时,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他的存在,靠近他的世界,将他留下的痕迹,一点点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孟景言手中那本厚厚的《中国陶瓷史》扉页上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灼烧着他的心。
他好像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少女,穿着简单的衣服,坐在他曾坐过的位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亮她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一次又一次的心理治疗结束后,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寂静。
她沉默地坐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间属于“孟景言”的书房。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些整齐排列的书籍上。
她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指尖犹豫地、轻轻地拂过那些书脊,随意抽出一本翻开,看着空白扉页。
她拿起笔,一笔一划的在扉页上写下他的名字。
写完,她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放回原处。
再抽出下一本,重复同样的动作。
一本,又一本。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
他曾经以为,自己后来对她的喜欢,是高悬明月偶然垂怜了地上的尘埃。
可现在看来,他才是那个后知后觉的、可笑的闯入者。
在他还一无所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她早已在黑暗中,孤独地、执着地、用尽她所能想到的最卑微也最虔诚的方式,凝望了他那么久,并将他当成了穿透黑暗的、唯一的光。
孟景言背靠着冰冷的书柜,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而无力地滑坐在地板上。
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书架,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书册摩擦的声响,紧接着,一个薄薄的、浅黄色的信封,从书架顶层与墙壁的夹缝间,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恰好掉在他摊开的手边。
信封装得并不严实,没有封口,也没有任何署名或标记。
纸页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微微卷曲,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沉寂气息。
孟景言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是他的东西。
即使这间书房封闭多年,里面的每一样物品他都了如指掌,绝不存在这样一个陌生的信封。
它就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跌出来的,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却又精准无误地落在他面前的谜。
他的指尖悬在信封上方,细微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书房里昏暗的光线,将这方寸之地笼罩得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审判台。
终于,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了那轻若无物的信封。
一点一点,撕开了信封没有封牢的边缘。
信纸被抽了出来,孟景言将那两道规整的折痕展开。
致孟景言
展信佳。
我是林听颂,这个名字,是你爷爷亲手为我取的。
身边的人都说这个名字温婉好听,可我心底,却始终更念及从前那个未经世事、干净纯粹的自己。
明知这封信,你或许永远不会看见,可落笔之时,仍觉满心冒昧与忐忑。
初见你那日,夏风漫过础园的藤架,你身着素白T恤,慵懒倚在藤椅上。是你唤来Thor,轻轻蹭过我颤抖的肩头,递来一颗糖,温声哄我,要我开心。
那是我背井离乡后,接住我的第一份善意。
此后经年,每当身陷泥泞、遭遇风雨,我总会想起那个午后,想起你眼底淡淡的温柔。
起初我始终不解,为何有人偏爱这般滋味的糖,入口苦涩,余味寡淡。